太阳晒到脊背发烫的时候，练功场东墙那片空地还在冒热气。我收了桩，额头上一层汗往下淌，顺着鼻梁滑进嘴角，咸的。脚底板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每根骨头都叫着累，可我没动，站着喘了几口气，把袖口沾上的灰拍了拍。
刚才那一趟站桩，灵力走到了膻中穴就卡住，像有根线缠住了气流。我闭眼重新调息，呼吸压得低，一寸寸往下沉。陆玄机教的七步引气法，我已经练了八天，前三步稳了，第四步绕膝时还带点滞涩，但比头几天强。我不急，知道这种东西急不来。小时候在王家扫院子，雪堆能埋过膝盖，我也是一铲一铲清出来的。现在也一样，路是脚踩出来的，不是嘴说出来的。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红绳发带，手指蹭到草叶上的露水，湿漉漉的。重新系好时，耳后有点发热，不是因为太阳，是习惯性地紧张。娘留下的铜铃铛挂在腰侧，没响，但我还是下意识摸了下，确认它还在。
练功场的人多了起来，几个内门弟子结伴走过，穿着崭新的绸袍，腰佩玉牌，说话声音不大，可我能听见。“又是那个五灵根的？”“听说大比赢了张远山，也不知道靠什么手段。”“外门杂役出身，站桩姿势都不对，也就唬唬人。”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动作。这些话听多了，耳朵早磨出茧子。我在王家当庶子的时候，连主院的门槛都不敢踩，现在能站在这儿堂堂正正练功，已经比从前强百倍。他们爱说就说，等哪天我站上主峰演武台，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我活动了下手腕，准备再练一趟。刚摆出起手式，眼角余光扫见高处阁楼的飞檐下有人影。
那是王腾住的别院，建在半山腰，高出外门一大截，青瓦白墙，檐角翘得像刀锋。他站在二楼凭栏处，穿一身紫袍，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在阳光底下闪得刺眼。手里捏着把折扇，没打开，只是用扇骨轻轻敲着掌心，一下，两下，三下。
他盯着我。
不是扫一眼那种，是盯。目光黏在身上，像湿透的布贴在皮肤上，甩不掉。我动作没停，可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怕，是警觉。我在市井混过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惦记上了。小偷盯肥羊，屠夫看牲口，都是这种眼神——不带情绪，只带目的。
我没看他，继续站桩。呼吸沉下去，灵力从脚心往上提。第一步过踝，第二步绕膝，第三步……我咬了下唇，这是紧张时的老毛病，改不掉。可我知道不能乱节奏，硬是把注意力拽回来。
他还在看。
我眼角扫过去，他已经转身了，紫袍下摆划了个弧，消失在廊柱后。可我知道他没走远。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像有根线从楼上垂下来，拴在我后脑勺上。
我没理。练我的。
半个时辰后，我收势擦汗，把胸口贴身藏着的残片又按了按。它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像块普通的石头。我没让它露出来，也没打算让谁看见。这东西现在只有我知道，铁牛和如烟都没提过。它到底有什么用，我也说不清，只知道那天在山谷里，它发过热，像是在回应什么。
我转身离开练功场，沿着石板路往庚字房走。路上遇见几个外门弟子，点头打了个招呼，没人多说话。走到岔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阁楼二楼的窗纸是素白的，没人影，也没动静。可我总觉得上面有人。
王腾坐在内室的檀木椅上，折扇搁在案几上，扇面朝下，像是压着什么。他没动，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指节泛白。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黑衣仆从跪在门槛外，头低着，声音压得极低：“回少主，王帅今日未离外门区域，辰时起在东墙练功场站桩三轮，中途无人交谈，未使用任何丹药或法器，仅重复基础引气术。”
王腾没应声。他盯着案上那枚玉符，符面泛着微光，刚刚闪过一段影像——王帅弯腰系发带，红绳在指尖绕了两圈，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他娘死的那年，他才十岁，就是用这根红绳扎头发的。那时候他在柴房外跪了一夜，没人敢扶他起来。
“庶子也配握机缘？”王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刮过石板，“他懂什么叫机缘？他连灵根都被测废了，靠什么修？靠运气？靠陆玄机开恩？”
仆从不敢答。
王腾抬手，指尖一抹灵力划过玉符表面，影像重放——王帅收桩时，手按胸口，动作隐蔽，可玉符看得清楚。那块残片贴在心口，微微发亮。
“他发现了。”王腾眯起眼，“虽然还不明白，但他碰到了边。”
他慢慢坐直身子，伸手拿起折扇，啪地一声打开。扇面上画的是烈火焚城图，火焰翻卷，烧得天空通红。
“今晚继续盯着。”他说，“我要知道他见了谁，去了哪，碰了什么。哪怕是一根草、一块石头，只要他多看一眼，你就得告诉我。”
仆从低头：“是。”
“还有，”王腾合上扇子，轻轻敲了三下桌面，“别让他死得太早。我要亲眼看着他把东西交出来，跪着交。”
仆从退下，脚步轻得像猫。王腾没动，依旧坐着，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练功场上，人影稀了，只剩一个清瘦的身影背着光往山下走，青衫旧，步子稳。
他盯着那道影子，直到它拐过山道，看不见了。
我回到庚字房前的小径时，天已经偏西。晚风起了，吹得衣角扑扑响。我把残片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它还是温的，纹路没变。我把它塞回夹层，用布裹好，再贴身藏好。
路过药圃时，我顺手摘了片薄荷叶，揉碎了抹在后颈。汗味太重，不想让室友多嘴。推开房门，屋里没人，床铺整齐，看来他们还没回来。
我坐下喘了口气，胳膊撑在膝盖上。今天练得狠，筋骨都在叫。可我心里踏实。我知道自己慢，可我也知道，慢不怕，只要不停。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夕阳把云烧成橘红色，照得半边天都亮着。主峰的轮廓在光里显得特别高，像一把插进天里的剑。
还不够高。
我想起山顶立誓那天说的话，不是喊给谁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要上去，不是为了让人仰望，是为了能护住该护的人。铁牛傻是傻了点，可他信我。如烟身子弱，可她从不退。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吃苦，还得被人踩。
我站起来，想去水井打桶水洗把脸。
刚走到院中，忽然一顿。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影子，是一种……被盯着的实感。就像背后长了眼睛，知道有人在看。
我缓缓转头，看向半山腰那座别院。
阁楼二楼的窗边，一道紫影静立不动。王腾站在那儿，折扇半开，搭在肩上，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没躲，也没迎上去。我们就这样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对视了两息。
然后他动了，抬起扇子，冲我这边虚虚一点，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划下标记。
我收回视线，转身去打水。
桶绳在井口吱呀作响，水波晃动，映出我的脸——脏，汗湿，下巴上有道旧疤，是小时候被主母的狗咬的。我盯着水面，没笑，也没恼。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无非是怕我爬上去。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是那个只能跪着的庶子了。
我拎起水桶往回走，脚步没停。经过院角的梧桐树时，我瞥见树干背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太快，看不清脸。
我没追，也没喊。
只是把手伸进袖子，摸到了藏在夹层里的短匕首。
刃口朝外，随时能拔。
我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梧桐叶沙沙响了一下。
我走进屋，关门，落闩。
外面，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