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面堂内人声往来。
丁秋念一身水蓝长裙,同丁秋池并肩踏出闻香阁,二人沿街缓步慢行,低声说笑,一路往闹市深处走。
傅清歌立在柜台后,垂手擦着木桌,指尖一下下蹭过桌面,动作规整利落。
手里抹布忽然顿住,鼻尖轻动,一缕极淡、辨识度极强的灵力飘进鼻腔。
傅清歌抬眼,余光斜斜扫向街角,一道单薄黑衣虚影一晃而过。
她侧头看向收拾货柜的小四,眉眼微蹙,声音平平淡淡。
“小四,我忽然腹痛,出去一趟,铺面你照看。”
小四抬手随意挥了挥,视线没离开手上账本。
“快去快去,这边有我盯着。”
傅清歌点头应声,转身快步绕进后厨隔间,指尖翻飞,数道高阶隐身符尽数贴满周身。身形一敛,气息彻底藏死,循着方才黑衣人影残留的灵力,掠出闻香阁后门。
她足尖踏檐穿梭,前方黑影匀速掠行,半点没察觉身后有人尾随。
片刻后,黑衣人影落至一处阔绰宅院外墙,足尖轻点院墙,纵身翻入院中。
傅清歌停在街对面,抬眼望向正门鎏金牌匾,刻着温府二字。
她静立片刻,又摸出三张高阶隐身符叠加贴上,周身气息压到微不可察,身形腾空,悄无声息跃入温府地界。
顺着那股熟悉灵力一路往深处走,府内禁地横挡一道厚重结界光幕。
黑衣人影立在结界外,正是南宫十七。他单掌抵在光幕上,灵力源源不断从掌心涌出,光幕只泛开细碎波纹,半点不见开裂。
南宫十七眉峰紧拧,牙关微咬,收掌后退半步,眼底压着几分不耐。
脊背骤然一僵,猛地转头,视线直直钉向傅清歌藏身的树后。
“谁。”
傅清歌撤去隐身,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南宫十七看清来人,眼底掠过一丝明显错愕。
“是你。”
傅清歌卸下刻意压低的男声,本音清亮直白。
“现下认得我了?前几日碰面,你一口咬定南宫十七早已身死,不肯认我这个师妹。”
南宫十七垂落眼帘,语气冷淡疏离。
“是我认错,方才未曾唤你师妹,是你听错。”
话音刚落,一道浑厚神识自温府上空横扫而下,整片禁地尽数被笼罩。
南宫十七神色骤变,伸手一把扣住傅清歌手腕,发力拽着她纵身掠出禁地范围,一路疾奔,直跑到荒僻无人的林间才停下脚步。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侧身站定。
“我尚有要事,先走。”
傅清歌抬手轻唤,一头巨大骨兽自袖中跃出,硕大骨颅横挡前路,肩头扛着冷白骨斧,刃面泛着寒光。
南宫十七脚步顿住,抬眼看向拦路的骨兽,眉峰皱起。
“你想做什么。”
傅清歌上前半步,目光牢牢锁死他背影。
“别走,我有话问你。”
南宫十七背对着她,肩头微微垮下,语气敷衍应付。
“有事直说,我时间不多,阁下怕是认错人。”
“柳明月,你还记得她吗。”
短短五字落地,南宫十七浑身猛地一震,五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僵硬。
傅清歌静静站在他身后,语声平稳无起伏。
“自打你身死,柳明月日日茶饭不思,从前那般爱笑鲜活的姑娘,整日神思恍惚,身形一日比一日憔悴。”
南宫十七肩头微微起伏,半晌沉默无言,周身漫开一层浓重悲凉。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
“她如今如何。”
傅清歌抬了抬下巴。
“先前你执意不认我,现下又何必追问她近况。”
南宫十七垂着头,指尖反复摩挲掌心,安静片刻。
“我只是…… 想知晓。”
“旁人轮番开导,她总算慢慢缓过来了。” 傅清歌顿了顿,“只是再也没有从前的鲜活劲儿,脸上极少再露笑意。”
南宫十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主动伸过一截手臂。
傅清歌伸手贴上他小臂,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寒凉,没有半分活人体温。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明明能现身行走,身子为何这般冰寒,你不是活下来了?”
“我并非活人。” 南宫十七垂眸望着自己手臂,语声轻淡,“如今这副躯壳只是傀儡,仅有一缕神魂寄居在内。”
“那日城主府撞见的红衣女子,是她救你?”
南宫十七轻轻点头。
“是魔界魔君白夭夭。魔君心系妖皇,满心喜欢妖月莲。当年我战死沙场,魔君见我眉眼与妖月莲有几分相似,才出手收拢我溃散神魂,炼制傀儡躯壳将我留存。我如今这副模样,再也不能同柳明月相守。若是她知晓我尚且存世,只会再度困在无望思念里。让她认定我早已身死,不过短暂伤心一阵子,好过长久拉扯煎熬。”
他侧过半张脸,眼底藏着几分恳切祈求。
“往后你若是撞见柳明月,只当从未见过我,今日所有对话,半点不要同她提起,算我求你。”
傅清歌望着他眼底微弱期盼,轻轻点了下头。
“我答应你。方才你潜入温府禁地,是为了什么?”
南宫十七抬眼望向温府方向,远处屋舍轮廓隐约可见。
“你在这座城中待了不少时日,没察觉周遭时序反复轮回?”
“确实隐约察觉到异样,只是寻不到根源。”
“根源就在温家至宝,时光珠。这件宝物能够回溯、定格流转时间。”
傅清歌眸光微微一亮,往前挪了半步。
“世间竟有这般奇物,你们一行人,是前来夺取时光珠?”
“时光珠只是其一。” 南宫十七语声压低几分,“另有一桩要紧事,丁秋容体内,藏着第四道魂魄。”
傅清歌眉梢骤然抬起,面露诧异。
“全城人都传她身缠三魂,何来第四魂。”
“内里详情我知晓不多,只听魔君提及。” 南宫十七缓缓开口,“白夭夭身为魔界魔君,擅驭鬼蛊、炼制傀儡,性子随性散漫,我追随她许久,从未见她无端残害寻常性命。”
林间阴影轻轻晃动,一抹艳红衣袂缓步走出。
白夭夭血色长发垂落肩头,眉眼艳丽夺目,周身萦绕魔界凛冽寒气,目光直直落在傅清歌身上,上下淡淡扫过一圈,一眼看穿她刻意掩饰的身形。
“外头裹着男子皮囊,内里倒是位姑娘。”
南宫十七立刻跨步上前,挡在傅清歌身前,侧头看向红衣女子,姿态恭谨。
“魔君。”
白夭夭挑了挑眉,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难得,今日倒肯好好唤我。”
“她是我师妹傅清歌,偶然在此相遇。”
“原来是旧识师妹。” 白夭夭眸光淡淡扫过整片林间,“话说得够久了,随我回去。”
她眼底掠过一丝隐晦警告,淡淡落向南宫十七。
南宫十七转头看向傅清歌,语声放轻。
“方才我同你说的那些话,切莫忘记。”
傅清歌微微颔首,立在原地没有上前阻拦。
南宫十七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跟上白夭夭,一红一黑两道身影踏入林间深处,转瞬消融在重重树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