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村这样的大事,处理的虎头蛇尾,不太像官方行为。冷羽讲完,一时都没人说话。
外面似乎又热闹起来,鞭炮声爆豆般响个不停,透过房门看去,五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映出周围一片干枯的枝桠。
菜已经凉了,大家都不动筷子,只是喝酒,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很奇特,闻久了口渴,喝多了头晕,房里的侍女时不时过来添茶倒酒。美酒佳肴良辰秀色,人生难得,辜负就太可惜了。
我和冷羽一杯接一杯,说了这么多,似乎只是我俩在自问自答。黄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终于开口道:“你们说的不错,其实,那道拦水坝,就是为了清空下游的村子才出现的。”
我惊呆了,这老头如果不是喝醉了,那就是危言耸听,一道能截住山谷洪水的山梁,体量和一座小山差不多,要是靠人工堆砌,工程量最起码要一年以上,谁有这么大能耐,能挥洒之间移山造湖,除非是神仙。
“神仙有神仙的规矩,不会轻易插手凡俗之事,”黄老头依旧把玩着酒杯,“二位不要怀疑,我一把年纪,如果要诓骗你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村子清空之后,我是先到的,觉得这宅子前后两院,方正宽敞,风水也好,就带着家人搬了进来,所以这一声少主人,也算名副其实,前院的房子荒废不久,人气尚旺,就先住了后院,”
黄老头站起身来,轻轻踱着步,语气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想搬,那条墨龙委实厉害,在我不防备间突然现身,我这条命差点就交待在前厅里,”他边说边摇头,似乎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这说的是前面中堂那幅画。
“再后来,”黄老头继续说道,“熟悉和不熟悉的朋友纷纷到此安家落户,这个村子连着周围方圆三百里大山,已经是精怪乾坤,魔罗世界,那道凭空出现拦住墨水河的压根不是什么水坝,而是一条修道的巨蟒,他因为阻水有功,被封为本地界的灵主,就是我刚说的常三爷,你们要不信,他住的不远,可以叫他来,当场给你们演示一回。”
这一番话,简直是石破天惊,这个白天人迹全无的荒村,竟已被各类精怪占据?
突然出现的管家,莫名热闹起来的村子,看看身边,摇曳的红烛,妖里妖气的侍女,夜色中的礼花,灯影里飘忽不定的人群,到处都透着怪异。此时说破真相,虽然惊世骇俗,也在情理之中。
这种事,放在以前,我和冷羽要么不信,要么落荒而逃。
此时此刻,我们灌了一肚子竹林酒,坐在椅子上,醉得就如风摆荷叶一般,已经懒得吃惊了,酒可真是好东西,能解相思,能慰风尘,关键时刻还能壮胆。
听他的意思,常三爷是一条蟒蛇精没跑了,那这位黄老头自己,又会是什么精怪呢,我不住地打量他,这问题有悖常理不便开口相问,不过可以断定,他要么是只黄羊,要么是黄鼠狼,二者必占其一。
冷羽开席前喝了一碗醒酒汤,状态比我好点,点头笑道:“知道,我有一个朋友,叫雪七,她就是你们同道中的仙子。”黄老头也微笑着点头道:“雪七姑娘,那是久仰的了,一身修为灵秀独钟,是我辈中的佼佼者。”
“那是,那是,”冷羽笑着点头,一脸的骄傲,我也不知道他在骄傲什么。
老头亮明了身份,却看我们并不走心,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们领命迁此墨河地界,占了你家老宅,让我阖家老小居有定所,不至流落荒山,感此恩德,少不得要吐些肺腑之言。你们崂山一行,救出雪七姑娘,和三界最凶恶难测的势力做了对头,从今而后,须小心再小心,敬天畏命,克己修身,方可保全于万一啊。”
这番话说的语重心长,饶是我们心大,也不禁动容,我晃晃脑袋,感觉一团浆糊晕得想不成事,推推冷羽:“问问,是谁?”冷羽一拱手,问道:“请教老人家,追杀我们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这件事,和你们同来的道士小哥其实是知道的,”老头眯着眼睛,说起话来白胡子一抖一抖,“有些是人间的江湖流派,白莲教,天地会,闻香教,八卦教,玄灵协会,还有的,却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势力——”听他念出一连串的名字,我和冷羽几乎傻了,怎么还有玄灵协会,我们这是中了个多大的奖,本来是想摘棵白菜,结果挖到人家祖坟了吗?
这些教派,我也就听说过白莲教和天地会,还是从清宫剧上知道的,万没想到有一天,我这新世纪的大好青年还能和“反清复明”的江湖帮派扯上关系,而且,还做了对头。
“也不用太担心,”看我俩被唬得发怔,老头接着说道:“今日人间,已是法统森严世界,只要你们自己没有伤天害法行姦败俗,他们想在三界之内以邪道侵正道,也没这么容易。”我和冷羽连忙点头,不管这些堂堂正正的道理在大难临头时有没有用,至少现在给了我们不少底气。前不久我还对神鬼之说嗤之以鼻,现在巴不得举头三尺神佛满天,想来,真是绝妙的讽刺。
“不说这个了,”老者终于打了个哈欠,说道,“天色晚了,话没有说完的时候。记住,这地方现在叫七绝村。来,把这个吃了,最后一杯酒喝完,就该散席了。”
房门口灯笼映下一片红色,不知什么时候,聚集喧嚣的人群已经散去了。
远处晨霭渐起,雄鸡报晓声渐次传来,屋内案几上一直安安静静的那座大座钟敲了五响,我突然一阵疲倦,精气神像一下抽走了似的,困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对面的老头已经不在了,燃尽的红烛逐渐熄灭,身后有双筷子把碟子里鱼头位置的赤色圆果夹进了我嘴里,我此刻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那枚小果入口即化,一缕凉意直入咽喉,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艳阳高照。
打量四周,已经置身前院正堂,炉子上的火烧得只剩一堆碳灰,我睡在两张椅子拼成的榻上,身下铺了一层不知道哪找来的棉絮。屋内温度太低,手脸都冻得冰凉。
旁边蜷曲的冷羽兀自未醒,也不知他梦到什么好吃的,时不时就咂摸一下嘴巴,梦呓着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句子。
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大罗抱了些木柴进来,开始摆弄炉子里的死火。
很快,炉子开始起火冒烟,房间也逐渐暖和起来,但是烟气依然很大,冷羽咳嗽两声直接被呛醒了,坐起来看看周围又躺回去闭目醒神。我喊他:“别睡了,起来洗漱了。”
“洗漱?别妄想了,”冷羽脑子还懵着,但反应很快,“压水井冻上了,瓶装水昨天也喝完了,隔壁河沟里估计有点水,太少,可能还是臭的,真正是山穷水尽。”
“谁说是臭的?”正说着,雪七已经端着昨天的铁盆进来,边走边喊:“天地七绝水来了!”大罗似乎没听清楚,问:“什么水?”
“准确地说,应该叫天生地载四季轮回无根无源七绝山泉水。”没想到,雪七耍起嘴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说那么好听,其实就是隔壁石沟里的水。
大山里的水流,因为地表复杂地势多变,河水从地上地下穿沙过石几经沉淀澄清之后从石缝中淌出来,不仅有害物质已被净化,且富含矿物元素,饮用是没问题的。
这一定是雪七一大早起来,敲破冰层取来的水,铁盆里还飘着几块碎冰,稍一晃动便叮当作响。我看一眼雪七,心里不住叹息:这要是个普通人家姑娘,娶回家,该有多贤惠啊。
“河沟里有这么多水了?”冷羽一翻身坐起来,看着那盆水,凑近闻了闻,满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我都不嫌弃,你小羽毛还矫情?”她把铁盆在炉子上架好,转身坐在太师椅上一边梳理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看着我们笑,似乎我们有什么事瞒着她偏又被她识破了,那一双眼睛本来就媚得水杏一般,再叠加上盈盈笑意,简直像一汪春风轻拂下的碧波。
我和冷羽被她笑得发毛,心里直打鼓,难道有什么糗事被她发现了?
因为喝了太多的酒,夜里发生的事情连不起来,成段成段的在脑子里翻腾,各种声音和影像交替出现,“灯笼”“白莲教”“七绝岭”“常三爷”“巨蟒”,最后的记忆是熄灭的蜡烛,和红色小圆果划过喉咙的凉意。
我和冷羽也真是憨大胆,喝点酒就什么魔窟洞府都敢往里闯。
人家是有道行的,好在对我们暂时没有恶意,万一惹翻了,我们两个小白未必够人家一爪子的。
那枚赤色圆果,越想越像某种动物的眼睛,禁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到门口扶着墙干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
慢慢走回炉子旁坐下,我告诫自己:下次说啥也不能去后院了,万一回不来就麻烦了。
我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冷羽:“我们昨晚上是怎么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