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马老师走进教室,原本还算吵闹的班级顿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门口张望,站在门口的我无疑成为了全班的焦点。
“赵思齐回学校了?”
“他好像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吧……我还以为他不念了呢。”
“这还是之前那个赵思齐吗,怎么感觉一个月没见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脸色这么白,这到底是咋了?”
“谁知道呢,以前他就不怎么说话,估计也只有王翔知道吧。”
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在此刻安静得可怕的氛围里,就像是一道道惊雷在我的心头炸开。久违的班级、封闭的空间,加上充满审视和好奇的目光,这些被我逃避了一个多月的压力,此刻都沉重地压在我的胸口。
“都别在下面交头接耳了!”马老师用黑板擦重重地拍了拍讲台,止住了底下的喧闹。
她回头看向我,放缓了些语气:“赵思齐同学因为身体原因在家休息了一个多月,今天能回来上学我很高兴。还有两个月不到就要期末考试了,我希望你们能在接下来的学习上多多帮助赵思齐同学,当然,赵思齐,你如果有不会的问题也可以向大家或者老师请教。之前你请假,座位都变过几回,你现在就先坐在四组最后一排吧。”
“好……谢谢马老师。”
看到马老师安排的位置,我庆幸不已。四组最后一排连接着一个凸起的墙角,导致那里只够坐一个人,正好能让我避开大部分同学的视线。而且王翔的成绩很差,体格又高又壮,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被分到了三组最后一排。有王翔坐在旁边,我也安心了不少。
“嘿,赵思齐,你为啥一个月没来上学啊?”
刚一坐下没多久,前桌的男生就掉过头来,神秘兮兮地问我。
“我……就是身体不太舒服,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当然不想跟这些同学提及伤心的事情,就敷衍着回答了几句。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咋了呢。那你好好学习吧,不然两个月以后的期末考试可就惨咯……”那男生没有听到让他感兴趣的回答,撇撇嘴,随口提醒了一句,就无精打采地转了回去。
但除此之外,仍有不少同学的视线有意无意地会瞥向我,一直到早读结束之后,直接就是马老师的语文课。周围投向我的那些探究的目光这才逐渐收了回去,马老师简单聊了几句,就开始讲解课本上那些晦涩难懂的文言文。
每个文言文都是一句短语或长句的缩化,在不同的语境下还可能产生不同的意思,读音和写法也需要记忆去背。马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若悬河,第一排的同学甚至都纷纷举起了语文书,满脸的不情愿,看起来像是被老师的口水给喷到了。紧接着,在随后的课堂问答中,同学们踊跃回答着马老师的问题。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自然与和谐,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只有我,就像一个被强行塞进其中的一个格格不入的生锈零件。我根本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也跟不上同学听课的节奏。整个教室就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围墙,保护在里面的所有人,唯独将我隔绝在外。
我看着桌上几乎崭新的课本,自暴自弃地转动着手里的黑笔。这种「被世界排除在外」的感觉让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靠街道一侧的窗户全部加装了防盗窗,根本看不清楚窗外的风景,反倒是靠近走廊的窗户,因为有教导主任会定时检查,所以都是一扇扇通透的整面玻璃窗。此刻,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校园内的银杏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伴随着知了反复的鸣叫声。
突然,一阵「咔哒咔哒」的脚步声踩着欢快的节奏路过我们的教室。
这股节奏感就像带着魔力一般,我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去。
是南乔。
她手里正抱着一叠资料,看样子是刚从老师办公室拿完材料回来。路过我们班级的几面玻璃窗时,她并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停留一下,就好像是无视了我的存在一样。
尽管有些失落,可我的视线却一直跟着她,直到那道充满活力的身影消失在了最后一面窗户。
两秒后。
只见在后门上狭小的方形玻璃上,一抹熟悉的、靓丽的身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脑袋,跟做贼一样悄悄地从那道玻璃中探了出来。那双明亮的能捕捉到任何风吹草动的眼睛精准地聚焦到坐在全班最角落、散发着阴郁气息的我。
我的呼吸一滞。
她之所以先前没有停下脚步,是因为怕讲台上的马老师发现。但在此刻,后门的方形玻璃成了我们视线交汇的中介点。马老师沉浸在讲课中,其他的同学有的仔细听课,有的昏昏欲睡。
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的心是连接着的。
下一秒,这个不讲道理的少女,做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单手托住那叠资料,然后转过脸,贴着玻璃,用指头刻意拉下一点眼皮,粉嫩的舌头轻轻往外吐了吐,扮出一副鬼脸模样,鲜活而又可爱。
这个过程几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恶作剧得逞的南乔像一只偷到腥的小狐狸,迅速地小跑回了自己的班级,我的脑海里只留下了那截在空气中晃荡的马尾辫。
“噗……”
我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肩膀因为憋笑剧烈地颤抖着,差点在严肃的课堂里当场笑了出来。
她果然是那么的独特,就像是一个小太阳,能杀死影响我情绪的一切病毒。
经过南乔扮鬼脸的小插曲之后,我总算是调整了一下状态,在后面的几节课上都听进去不少内容。漫长的上午课程就这样在我心态的微妙变化中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中午的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开饭开饭!饿死我了!”
“我好像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了,快冲啊!”
同学们成群结队地分散成一个个小团体,王翔过来找我,想叫我一起去食堂吃饭。
“你去吧,我还不太饿。”我摆摆手拒绝了他。
于是王翔就被其他几个男生给拖走了,他性格开朗又大方,在班里有不少朋友。临走时,他还不忘叮嘱我在他的书包里有面包和零食,让我什么时候饿了就吃。
现在的我还不习惯食堂那种嘈杂的氛围,等到教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以后,我才慢吞吞地离开了教室。
中午的太阳正是一天中最毒辣的时候,阳光炽热地能烤熟地表的一切。我避开人流量多的大路,在学校树林里的小道里百无聊赖地走着。这里直通向体育器材储存室,除了上体育课的时候会有人来拿体育用品,平时很少有人在这里走。
“哟,赵思齐同学,挺有雅兴啊,在这散步呢?”
一声清脆的调侃从侧后方传来。
我猛地抬起头,南乔就坐在体育器材室门口的单杠器械上,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悠闲地晃动着双腿。她把校服脱下来扎在腰上,里面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
“南,南乔?你怎么在这?”我诧异地看着她。
“大惊小怪,本姑娘想去哪就去哪。”
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她轻巧地从单杠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用赞许的神情说道:“嗯嗯……上午表现不错哟。本姑娘路过你们班好几次,都看见你在记笔记,看来我的「扮鬼脸大作战计划」还挺有效果的嘛?”
“没必要特意给扮鬼脸的行为取个名字吧……”我一脸无奈,想起她早上那个样子,有些别扭地说道,“不过做那种动作……要是被别人发现的话,搞不好有损你校花的形象哦?”
“切,本姑娘天生丽质,做什么都好看好吧。”她得意地扬起了下巴,随后凑了过来,揪着我的耳朵说道,“倒是你,从哪听来的我是什么什么校花,居然还敢消遣上本姑娘了?”
“疼疼疼!”我连忙摆脱她的魔爪,捂着耳朵解释道,“是王翔早上看见我和你一起走才告诉我的。”
“王翔?哦,你的那个死党啊。”南乔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下一秒,她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红,扭捏道,“他还真是八卦,连这种事都跟你说,搞得本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哎。”
“不信。”我举手打断她的表演。
“嘿嘿,开个玩笑。”她无所谓地用右手食指的关节处擦了擦鼻尖,随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语气中多了一丝认真,“不过说正经的,重新回到学校的感觉怎么样?压力还挺大吧?”
她精准地说中了我的感受。
我低着头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嗯……感觉只有自己还停在原地,其他人都已经走出去很远了。老师讲的东西我听不懂,同学们聊的话题我也插不上嘴,总感觉……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一样。”
南乔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她没有说什么「加油」或是「习惯了就好」之类敷衍的安慰,而是走到我面前,认真地捧起我的脸。
双目对视的瞬间,我心底那个坠入深渊的灵魂瞬间就被她一把给扯了上来。
“融不进去就对了!你要是一回来就跟他们打成一片,那可就不像你的风格了。”
“听不懂就慢慢学,插不上嘴就别插。赵思齐,你不需要迎合他们的节奏,你只需要……守住你自己的节奏就好了。你明白吗?”
在我因为她的话原地愣神的时候,她猛然从身后掏出一盒冰镇的草莓酸奶,贴在我的额头上。
“啊,好冰!”
我龇牙咧嘴地朝后躲了躲,一脸幽怨地接过那盒草莓酸奶。说来也怪,酸奶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全身,竟让我一上午的焦躁与疲惫都平复了下去。
“好了,午休时间有限,本姑娘还要补觉,可没空照顾你这个小屁孩。”南乔转身离开,背对我摆了摆手,“放学后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敢放我鸽子的话你就死定了!”
目送南乔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我这才发现手上的草莓酸奶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赵思齐,恭喜你满血复活!」
看着纸条上的内容,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午休结束后,下午的课程对我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像天书一样的英语,晦涩难懂的化学符号,还有根本看不懂的物理定律,一股脑地冲进了我的脑子里又毫无留恋地离去。
上完几节课后,我的桌上满满当当地堆着好几本笔记,都是王翔拜托别人为我借来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我眼花缭乱,但每当我的目光扫过桌角 那盒喝光的草莓酸奶时,我的心底总能燃起一股不服输的火焰,支撑我继续下去。
当我不知道抄了多少页笔记之后,尖锐的放学铃声终于响彻了整个校园,整个安静的教学楼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走,打会球去啊!”
“要不今晚去你家追会剧吧?”
同学们风风火火地收拾好书包,各自结伴着离开了教室。
王翔也像一阵风似的窜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课桌:“思齐,走!哥们带你去街上吃点好的!”
“下次吧,我今天想回去把笔记抄完。”我不好直接拒绝他,只好向他扯了个谎,把几本笔记一股脑塞进了书包里。
“得嘞!思齐,你还真是个受虐狂哈。”所幸王翔这人神经大条,倒也没怀疑我说的话,他撇了撇嘴,挤兑了我两句后,就先一步离开了。
我故意收拾地很慢,直到教室里头人都空的差不多了,这才独自走出了教室。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了,夜空中繁星点点,皎洁的月光将整座校园都笼罩在一种如梦似幻的光影中。
我离开学校,步伐越来越快,心脏开始在胸膛里不争气地跳动着,我一边鄙视自己的紧张,一边期待着与南乔的会面。
距离学校几公里外的那座老旧公园里,有一处早已经废弃的林间小木屋。尽管那里早已被茂密的藤蔓和杂草所掩埋。
但对我而言,那间木屋是我和南乔共同建立起一种不可思议的链接的「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