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上海开始凉了。不是那种突然降温的凉,而是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凉,像水漫过堤坝,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脚。林悦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藏青色的风衣,去年在商场打折时买的,吊牌还没拆。她站在镜子前,把风衣穿上,系好腰带。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风衣的肩膀处有些空荡荡的。
苏静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毛衣。“穿上这个,今天降温。”
林悦看着那件毛衣。枣红色,圆领,看起来很暖和。苏静前几天织的——她学会了织毛衣,在网上看视频学的。
“你什么时候织的?”林悦接过毛衣。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林悦看着她。苏静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但精神很好,脸上有一种平静的满足,像是一艘在风暴中航行了太久终于靠岸的船。林悦没有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噩梦、回忆、或者只是不习惯安静——也许都有。
“谢谢妈。”林悦套上毛衣,枣红色衬得她的脸色红润了一些。
苏静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方旭在楼下等她,今天没有开车。他的车送去保养了,两个人坐地铁。早高峰的地铁很挤,站在车厢里被人流推来推去。方旭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林悦的腰。地铁在隧道里飞驰,车厢里的灯光在她脸上明灭。
“周末想做什么?”方旭低下头,声音很近。
“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方旭想了想。“去看电影?”
“好。”
地铁到站,人流把他们推出了车厢。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驶入隧道。
“方旭。”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太正常了?”
方旭看着她。“正常不好吗?”
林悦沉默了片刻。“好。但不习惯。”
方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慢慢就习惯了。”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林悦买了一杯美式,方旭买了一杯拿铁。两个人站在店门口喝完,方旭把空杯扔进垃圾桶。
“晚上我来接你。”
“好。”
林悦走进写字楼,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旭发来的消息:“今天穿风衣好看。”
林悦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下午,产品总监把林悦叫进了办公室。“新项目的方案我看了。写得不错,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
林悦接过方案,翻到总监用红笔标注的地方。三处,都是细节问题。
“改完之后,下周三的会上你来讲。”
“我来讲?”
“这是你写的方案,你最了解。”
林悦点了点头。“好。”
走出总监办公室的时候,李想在走廊里等她。“怎么样?”
“下周三我来讲方案。”
李想看着她。“紧张?”
“有一点。”
“你以前在千峰不是经常讲方案吗?”
林悦沉默了片刻。“不一样了。以前不怕讲不好,现在怕。”
李想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是说了一句让林悦记了很久的话。“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真实。”
周五晚上,方旭来接她。车已经取回来了,停在地面停车场,黑色的轿车在暮色中安静得像一只蛰伏的兽。林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周末了。”方旭发动车。
“周末了。”
“想好吃什么了吗?”
“你做主。”
方旭想了想。“今天不做饭了。出去吃。”
“去哪?”
“你猜。”
方旭把车开到了外滩。灯光璀璨,黄浦江在夜色中闪着碎金般的光。东方明珠塔矗立在江对岸,红色的灯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方旭把车停在一家餐厅楼下,法国菜,林悦没来过。
“太贵了。”林悦站在餐厅门口。
方旭看着她。“偶尔一次。”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服务员递上菜单,法文,下面有中文翻译。方旭点了牛排、沙拉、汤和甜点。林悦不懂法餐,让他做主。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林悦问。
方旭摇了摇头。“来过一次。商务宴请。”
“和谁?”
“一个法国客户。”
林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灯光很暗,烛光在桌上摇曳。方旭的脸在烛光中显得很柔和,眉骨的阴影打在眼窝上,让他的眼神显得更深。
“林悦。”
“嗯。”
“下周三,你讲完方案,我们庆祝一下。”
林悦看着他。“还不知道讲得好不好。”
“一定好。”
“你这么确定?”
方旭看着她。“因为我了解你。”
林悦没有说话,低下头,喝着杯里的水。窗外的黄浦江上有一艘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这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她曾经最向往的地方。现在她坐在这里,和方旭一起,吃着法国菜,看着江景。像梦,但又不是梦。梦会在醒来后消失,而这一切,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