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手环震醒所有人。
陈垣从铁架床上坐起来,后背硌了一整夜,脊椎骨最下面那截酸得发胀。他站起来,脖子往左边转了半圈,咔哒一声,骨头弹响了。
系统通知只有两行:安全圈第二次缩小。当前安全区半径一公里。大坝仍在圈内,护林站被划出圈外。
老邱蹲在值班室门口咳。从肺底往上抽气,咳完了弯着腰停两秒才能直起来。小余把自己那瓶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氧浓度太高,肺在抗议。肺泡撑久了会微损伤,身体用咳嗽来排积液。你们等会儿也会咳。”
早饭还是压缩饼干。五个人分三包,赵敏吃到一半把饼干放在膝盖上,看着值班室外面那条河。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下游飘过来的草木灰,细得发涩,落在水面上铺成一层灰膜。
“三个没露面的人。”赵敏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放回铝箔包装,“到现在没动静。要么死了,要么猫在哪个地方等我们死。”
宋明用工兵铲铲尖磕了一下地面,水泥地,磕不出火星。“那就去找。配电房和护林站都搜过,人不在。剩下没搜的地方——下游河边、水库北岸、林子东边防火带。”
“分两组。”赵敏站起来,斧头拎在手里,刃口朝下,“我和你去水库北岸。陈垣和老邱往下游。小余留守看物资。”
宋明看了她一眼。赵敏的安排不是商量,是分配——她已经把人员名单排好了。宋明没反对,把工兵铲扛在肩上,跟赵敏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往北走。
陈垣和老邱往下游走。河边的碎石坡越来越窄,走到后来只能半只脚掌着地踩在斜坡上。烟味越来越重,是湿木头发霉之后被点着的那种味道——刺鼻,挂喉咙。能见度也在降,河对岸的树已经不是绿色的了,是灰蒙蒙的影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赵敏说的那个配电房出现在河岸上方的一个土坡上。红砖平房,屋顶上长了一丛蕨类,铁门关着,窗户碎了。碎玻璃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老邱拿手电从窗户照进去。手电光扫过配电柜,扫过墙角的工具包,然后照到地上。
地上趴着一个人。
陈垣绕到后面,用折叠铲撬开窗户插销,两人一前一后翻进去。
趴在地上的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灰色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脸朝下,后脑勺上有一个凹陷——钝器打的。伤口周围的头发和血凝成了一团硬壳,已经干了。尸体旁边的地面散落着一把螺丝刀、一卷铜线、一个帆布工具包,工具包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扳手和钳子掉了一地。配电柜的门开着,里面的闸全被拉下来了,铜排上有几根线被人剪断抽走。
老邱蹲下来,把尸体翻过来。尸体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球上有淤血点——窒息死的。后脑那一击先打昏,然后面朝下趴着,呼吸道被血和泥堵住,慢慢断气。他掰开死者的手指——手上有茧,拇指内侧、食指根部,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灰色工作服是系统发的,是从原来的生活里穿进来的。
“系统杀人干净,不会在配电房里打死再让他窒息。这是钝器——扳手或者石头。一击。凶手站在他背后,他当时在翻配电柜,没回头。”
陈垣用脚拨开地上的工具,螺丝刀、钳子、电工胶带、半卷焊锡丝。没有扳手。“工具包里少了什么。”
“有扳手的话,现在不见了。”老邱站起来,手电扫了一圈配电房,“配电柜里的铜线被人拆了一部分走。铜线能当绳索,能导电,能拧陷阱。螺丝刀丢在地上没拿走——凶手不差这一把。杀人不是为了工具,是为了背包。”
死者的背包不在身上,不在配电房里。
“什么时候死的。”陈垣问。
老邱摸了摸尸体的手——冰凉。他按了一下尸体的肩膀,皮肤不回弹。“僵了。至少十二个小时以上,可能更久。那就是昨天白天——我们在坝上碰头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八个人的局,配电房里躺着一个。还有两个没露面的,其中一个可能杀了他。
两人把配电房的帆布从墙角拖过来盖在尸体上。帆布是原来盖变压器的,上面印着褪色的警示标志,边角被老鼠咬了几个洞。盖好之后老邱在帆布上放了颗石头,标记。
回到大坝值班室的时候,赵敏和宋明已经先回来了。水库北岸什么也没有,一片被踩倒的草地,几个空罐头,铁皮内壁已经生锈,罐头底下压着半张糖纸——有人在那里待过,但走了。
陈垣把配电房的事说了。
宋明听完,第一个反应是看赵敏。“配电房是你告诉我们的。你说你撬不开铁门,里面有铜线和机油。现在里面有死人。你进去过没有。”
赵敏坐在折叠椅上,斧头靠在椅子扶手旁边。她的坐姿没变,下巴抬起来的时候脖子上拉出一条筋。“我踹了两脚铁门没踹开,就走了。窗户是碎的但我没往里看。你要是怀疑我,现在就搜我背包。”她把背包从椅子底下踢出来,踢到宋明脚边,拉链朝上。
宋明没动。他看着背包看了几秒,然后把背包踢回去。工兵铲往地上一杵,铲尖入地半寸。“不用搜。你要是凶手,不会主动提配电房。自己发现的死人自己说出来,等于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揽。”
老邱推了推眼镜。“先不急着怀疑谁。先找剩下的玩家。配电房死了一个,还有两个没露面的。今晚之前不找到,谁都睡不踏实。”
下午,风突然大了。
值班室门缝里塞的旧报纸被吹飞了,门板来回撞了两下,赵敏伸手按住才没撞第三下。下游方向的天色从灰黄变成了灰黑,烟柱比早上粗了一倍,里面开始混着烧塑料的那种刺鼻味——甜得发腻,闻多了太阳穴突突跳。
老邱爬到坝顶上看。他站了大概十分钟,下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眼镜片上一层白灰,他用衣角擦了两下,擦花了。
“火烧到轮胎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眯着眼看手里的镜片,又戴上,“下游有人工设施,伐木队的营地,轮胎、油桶、塑料布。这些东西烧起来,烟有毒。这个烟能烧肺。”
赵敏站起来,斧头往墙上一靠。“离大坝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风速和火线推进速度,”老邱用手指在墙上的结构图上面画了一条线,从下游画到河对岸,“今晚火烧到河对岸。如果风向不变,火烧不过河——河面二十米,够。风向一旦转,火星吹过河,坝区保不住。”
小余把搪瓷缸里的蜡烛吹灭了。蜡烛烧了一半,蜡油积了一小滩,她用指甲把蜡油抠下来捏成小球。“河面二十米,不够吗。”
“正常情况够。高氧环境——燃烧温度比正常高。正常篝火烧八百度,高氧环境能烧到一千二百度,火星飘到半空能飞一百米不灭。二十米的河面在强风面前不够。”
赵敏拿起斧头,站起来走到门口。“那就得做防火准备。值班室周围清出一圈空地,枯枝落叶全铲掉,能烧的东西搬走。火烧过来没有引火物,着不起来。”
“没意义。”宋明靠在墙上,工兵铲横在膝盖上,“火真的跨河烧过来,清空地也挡不住。一千二百度,水泥都给你烧炸。真正有用的办法是退路。”
他转过去看老邱。“通风管。”
值班室后面那根锈铁管,管口被混凝土碎块堵了一半。宋明用铲刃别进碎块和管口之间的缝,撬了半小时。螺丝锈断了,碎块一块一块卸下来。管口露出来——八十公分直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湿的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在脸上能感觉到风里有水汽。
老邱拿手电照进去。铁管斜着往下走,角度大概四十五度,管壁上全是铁锈和蜘蛛网。手电光打下去,能看到出口位置有一点白光。“长度十五米左右。出口在坝基中段的泄洪道侧壁。能走。如果出口被水淹了,或者被塌方堵了,就得原路爬回来——这个坡度原路爬回来,腿力不够的人爬不上来。”
赵敏把斧头拎起来试了一下管口宽度。斧柄横着过不去,得竖着拿。
没人说要下去。但所有人都记住了管口的位置。
黄昏。河对岸的火光已经把南岸的天映成了橙红色。光打在水面上,河水的波纹都染了色。
南岸的灌木丛里冲出一个人,连滚带爬。脚踩进河边的淤泥里,拔出来的时候鞋留在了泥里,光着一只脚趟过河。水没过他的腰,他摔了两跤,站起来又跑,身后南岸的林子已经被火光照亮——能看清树冠轮廓的亮。火烧到离河岸不到一公里了。
他跑到北岸,跪在碎石滩上喘气。衣服被树枝刮烂了三四道口子,脸上全是黑灰,嘴唇干裂,眼睛被烟熏得通红。背包是瘪的,侧面网兜里插着半瓶河水。
赵敏提斧头走到河边。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你谁。”
“王骏。模具厂的。”他咳了一阵,从嘴里咳出一口带灰的唾沫,吐在碎石上,“我一直在南岸。三个人一起走的,另外两个不知道在哪。下午火烧过来了,我跟他们跑散了。”
陈垣伸手把他拉起来。王骏的手在抖,手指的骨节发白,掌心全是泥。右脚的袜子破了个洞,脚趾从洞里伸出来,趾甲盖里嵌着泥。膝盖磕破了,血混着泥,已经干了。
老邱递给他半瓶水。王骏喝了两口,灌急了,呛了一口从鼻子里喷出来,然后他放慢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咽。
“另外两个人是谁。”陈垣问。
“一个叫老马,开床的。一个叫小韩,大学生,二十出头。”王骏把水瓶夹在膝盖中间,用手背擦嘴,“碰头之后一直在南岸防火带附近待着。找了个伐木队的工具棚,搜到几包剩饼干,活了三天。今天下午火烧到工具棚了,我们往河边跑。老马跑得慢,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摔倒了,烟里我看不清。小韩往东跑了,我没跟上。”
“老马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胖,穿蓝色工装。头发少,谢顶。”王骏说。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配电房死的那个不是老马。四十来岁,灰色工作服,不胖,头发不少。老马可能还活着——或者在别处死了。小韩也是。这局至少还有两个人没下落。
晚上七点,手环又震。
安全圈第三次缩小。当前安全区半径六百米。大坝中段以北仍在圈内,南侧坝底及配电房划出圈外。南岸全部划出。
系统的意思很明白。安全圈把南岸整个扔出去了。火烧到南岸河岸线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北岸看着。对岸的树一棵接一棵着火,火焰窜得比树冠还高,橙红色的光映在河面上。空气被加热后膨胀,吹过来的风是热的,带火星的灰飘到河中央才落下。
老邱站在坝顶上,风吹得他的眼镜在鼻梁上来回滑。“系统把南岸划出去了。它知道火烧过来了。它在把活人往北逼。”
第四天凌晨。所有人都睡了。
王骏靠在墙上打呼噜,嘴张着,头歪向一边。小余蜷在折叠椅上,睡袋拉到下巴,睡袋外面盖着从帐篷里拿的帆布。赵敏抱着斧头靠门坐着,呼吸很轻。宋明躺在铁架床上,工兵铲放在床沿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老邱睡地板,背包当枕头,眼镜放在背包旁边。
陈垣值最后一班夜。他坐在值班室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只有一把折叠铲,铲刃对着外面。
凌晨三点,他闻到一股味道。
下游飘来的草木烟味之外,多了一层更近的、更刺鼻的焦味。木头被高温烤出树脂和水分蒸发时的焦甜味。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的木板。
值班室北侧,灌木丛根部有一团火苗。巴掌大,橙色的,正在往上窜,顺着灌木的主枝往上爬。火苗离值班室墙壁不到五米。值班室是砖混的,墙烧不着,墙外面全是枯草和落叶,火一蔓延就能把值班室周围的退路全烧断。
“着火了。”
赵敏第一个跳起来。她抓斧头的时候踢翻了折叠椅,椅子倒在地上磕在煤油炉上,咣当一声。她冲出值班室,几斧头把着火灌木的主枝从根部砍断,斧刃砍在湿木头上发出嘶的一声。陈垣用折叠铲铲土盖火,铲头插进落叶层下面,往上一翻,湿土盖在火苗上。老邱也跟出来了,拿着工兵铲砸火星。三分钟把火扑灭,灌木只剩半截焦黑的残桩,地上冒着白烟。
着火点的地面上,草叶之间,踩着一个烟头。
陈垣弯腰捡起来。过滤嘴还热,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余温。过滤嘴上有牙印——门牙位置压痕很深,牙釉质磨过的痕迹。烟丝部分烧得只剩焦黑的海绵和一圈灰白色纸灰,还在冒细烟。
“有人在这里抽了一根烟。”陈垣把烟头放在手心里,手电照着,“然后把烟头扔在了灌木丛里。”
王骏站在值班室门口。他的脚还光着,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蜷着。“我不抽烟。”
赵敏把斧头上的树汁在草地上蹭掉。“不抽。”
小余摇头。老邱说戒了五年了。宋明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烟头。不抽。
宋明看向王骏。“你说老马跑得慢摔倒了——老马抽烟吗。”
“不知道。跟他待了三天没见他抽过。”王骏说。
“小韩呢。”
“不抽。”
老邱把烟头从陈垣手心里拿过来,翻过来看过滤嘴。黄色海绵,普通牌子。他把过滤嘴凑近鼻子闻了一下——烧焦的纸和海绵。他抬头看了一圈在场的六个人。
“能抽烟的人,在这一局里至少不缺水。嗓子不干才能抽。要么物资充足,要么藏的地方有水源。”他把烟头翻了个面,“还有一种可能。配电房死的那个,工具包里有打火机吗。”
没有。工具包里只有螺丝刀和铜线。系统的物资里有打火机——陈垣第一天就在帐篷里捡了一个,没气的。这个烟头用的是明火烧的,过滤嘴烧焦的位置在边缘,点烟的人用的是打火机。一个打得着的打火机。
老邱走到河边,把烟头丢进河里。烟头浮在水面上,顺水流往下游方向漂。
“不管谁扔的。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知道我们在大坝值班室。我们不知道他在哪。”
赵敏把斧头往地上一劈。斧刃入土入到半截,砍断了几根草根。“轮流守夜。两个人守。再有人靠近值班室,直接喊。”
没人反对。也没人再睡得着。
第四天中午。手环又震。
安全圈第四次缩小。半径三百米。大坝主体仍在圈内,值班室已被划至圈边缘。
老邱把地图铺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他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从大坝值班室文件柜抽屉里捡的,粉笔头,还能写。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大坝中段横穿过去。
“系统的意思很明显。”粉笔线在大坝中段的位置敲了两下,“它在赶我们进大坝里面。安全圈的核心不在坝顶,不在值班室,在泄洪道入口。再缩一次,值班室就出圈了。不进大坝,就是死。”
泄洪道入口在坝体中段。那根锈铁管通到泄洪道侧壁,是唯一的通道。泄洪道里面什么样,谁也没进去过。老邱之前在通风管口照了一下,能看到的只有淤泥和铁梯。
“那为什么不早点进去。”宋明坐在床沿,工兵铲横在膝盖上,手指在铲刃上来回摸。
“因为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老邱把粉笔放在地图上,“泄洪道可能是死路。大坝结构可能不稳——废弃八年了,混凝土老化的程度没法从外面评估。高氧环境下,封闭空间的氧气浓度可能更高,高到肺泡开始积液。还有一个问题——山火在烧。如果大坝闸门是坏的,下游的水位会下降,上游水库的水位会上升。两种变化都会让坝体受力改变。”
赵敏把斧头拿起来。“安全圈往泄洪道缩,留在值班室就是等死。我不管大坝塌不塌,先探路。派两个人钻通风管下去。”
她在陈垣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宋明身上。“你的斧头太宽——管子里过不去。宋明和谁下。”
老邱站起来。“我下。这根管子的坡度我画过,拐弯位置知道。宋明肩膀宽,最窄的地方可能卡住,我在前面探宽度。”
两人带上手电、急救包和一瓶水。宋明先钻——肩膀蹭着管壁,铁锈哗哗往下掉,蹭得他速干T恤上全是锈粉。老邱跟在后面。管子里面的空气很凉,有水的味道,呼吸不困难。
十五米下行,中间拐了一个弯。管子尽头是一个检修口,半米见方,宋明从检修口钻出去,跳到泄洪道的地面上。老邱跟着出来。
泄洪道是一条混凝土通道,高约三米,宽两米。地面是干涸的淤泥,踩上去硬邦邦的。空气冰冷但流通,说明两头都有开口。一头通向下游河床——被铁栅栏封死了,铁栅栏的锁是生锈的挂锁,一铲子能撬开,栅栏外面是下游河床,已经被火包围。另一头往上走,是一段铁梯,通到大坝内部的闸门操作间。铁梯生满了锈,铁踏板还在,踩上去晃了两下,没断。
闸门操作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一排阀门手轮,红漆剥落,手轮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有一个设备柜,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卷发霉的图纸和一瓶没拆封的润滑油。
两人原路爬回来。宋明从通风管口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锈粉,老邱的眼镜片被蹭花了一块。他把眼镜摘下来对着手电光看,用手指擦了擦,擦不掉,干脆不管了。
“闸门操作间能待。有设备柜,有阀门,有一瓶润滑油——高氧环境能不能用另说。泄洪道两头通,有出口但被封死,能撬开但外面是火。综合来看——大坝内部能藏人,能守,比值班室安全。”
赵敏站起来,拿起斧头。“那就搬。”
下午四点。王骏站在坝顶上往下看。他突然转身——肩膀一拧整个身体弹过来。
“河对岸有人!”
所有人上了坝顶。
河对岸的南岸,火已经烧过去了。河边的植被还有一小片没烧完,火墙在离河岸大概五十米的位置推进,能听到树木燃烧的爆裂声。在这片没烧完的灌木和河水之间,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在爬。从南岸方向过来,浑身泥水,头发焦了一半,右胳膊上一片烫伤——水泡破了,组织液往外流,在沾了灰的皮肤上形成一条黄色的线。他爬到河边,脸朝下趴在浅水里,水没过他的后脑勺,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然后不动了。
赵敏第一个下河。河水没过腰,她把斧头举过头顶,趟过去。陈垣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左一右把人从水里拖出来,翻过来。
瘦小。二十出头,格子衬衫,扣子扯掉了两颗。脸上全是泥和碳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右胳膊的烫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水泡连成一片,有几个破了,露出下面鲜红的真皮层。
王骏在河对岸喊:“是不是小韩!”
陈垣翻了翻这人的口袋。左边裤兜翻出一张学生证,塑料封皮被水泡了,字迹还能认——韩某某,某职业技术学院。
“是小韩。”
小韩醒过来的时候,赵敏正在给他涂烧伤膏。急救包里能用的只有碘伏和一支烧伤膏。她把膏药挤在手指上,涂在小韩的烫伤表面。小韩疼得倒吸冷气,牙齿咬紧,嘴唇上的干裂崩开,渗出血。但他没叫出声。
他睁开眼,眼睛因为高氧刺激全是红血丝,巩膜上布满了细小的出血点。嘴唇动了半天才出声。
“别往回走。”他哑得厉害,“南岸的火……不是自己烧起来的。”
老邱蹲下来,把自己那瓶水拧开递给他。小韩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了一半,顺着脖子淌进被烧焦的领口。
“什么意思。”
小韩把水瓶抱在胸前,手指在水瓶上掐出白印。“有人在防火带那边点了几堆火。浇了东西点的。火焰是蓝色的。我看得很清楚。蓝色的火,不是红的。”
老邱把眼镜摘下来。没有人说话。河对岸的火还在烧,橙红色的,偶尔有几棵树倒下,砸起一大片火星。
“你看到是谁了吗。”陈垣问。
小韩摇头。“太远了。我就看到火。蓝色的,好几堆,同时点的。”
风又大了一阵。火星从河对岸飘过来,落在北岸的碎石滩上,亮了一下就灭。老邱没有看火星。他在看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人在防火带放火。有人在配电房砸死了人。八个人的局,一具尸体,一个纵火犯。这两个人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就意味着凶手杀掉一个人之后,又用山火来杀掉剩下的人——或者至少逼他们集中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