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巴西的暗流
9月，包座的硝烟还未散尽，一股更加凛冽、令人窒息的寒意，已悄然笼罩了巴西、阿西、班佑这片刚刚洒下热血的河谷。
右路军主力驻扎了下来，一边舔舐伤口，一边利用缴获的物资稍作补给。但补给有限，伤病员的呻吟，战士们脸上挥之不去的菜色，都在无声地述说着这支孤军的窘迫。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信息的隔绝和对未来的分歧。
陈炼被临时抽调，加强前敌总指挥部驻地的夜间警戒。这让他有了一丝身处风暴边缘的错觉。指挥部设在一个相对坚固的藏式碉楼里，灯火常常通宵不熄。他站岗的位置在外围，看不见里面的人，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紧绷的氛围。
参谋和通讯兵进出时，步履快得近乎小跑，彼此间极少交谈，目光交接时也充满了复杂的意味。电报房的“滴滴”声，在寂静的高原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和频繁。
他见过叶参谋长几次。这位素来以儒雅沉稳著称的参谋长，眉头锁得从未如此紧过，清瘦的脸颊上笼罩着疲惫和忧虑。每次从他身边匆匆走过，都带着一股沉重的风。
陈炼还见过那位在包座前线镇定指挥的徐总指挥。他比叶参谋长更沉默，时常独自站在碉楼外，望着南方连绵的群山，手里夹着一支自制的卷烟，久久不动，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那身影，在高原的星空下，显得格外孤峭。
“老陈” 同哨的一个原四方面军的老兵，在换岗休息时，压低声音，用肘碰了碰他，眼神闪烁，“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陈炼警惕地反问。
“上面……吵得厉害。” 老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南边（指左路军）一直不动，北边胡宗南又在调兵。咱们是继续等，还是自己走？往哪儿走？有的说该继续北上，趁包座打赢，冲出去！有的说……该南下，回去找左路军，那里兵多粮足……”
陈炼心里一沉。分裂的传言，已经从高层弥漫到了他们这些普通士兵的耳中。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话。那老兵似乎也觉得失言，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里的躁动和不安，却掩藏不住。
这股暗流，在9月9日这一天，达到了顶峰。
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指挥部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进出的人脸色透着一股惊惶后的惨白。电报声密集得不同寻常。
就在他值后半夜哨，接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阵近乎踉跄的脚步声从指挥部侧门传来。陈炼下意识地握紧了枪，只见一个身影几乎是冲了出来，是叶参谋长！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电报样的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紧抿的嘴唇和急速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径直冲向不远处另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那里，是中央几位主要领导临时的驻地。
陈炼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他虽然不知道电报具体内容，但叶参谋长那从未有过的失态，和那份电报在凌晨时分被如此紧急送出的举动，无不指向一个可能——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他保持着哨兵的姿态，但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大约过了一盏茶（或许更短，或许更长）的功夫，他看到叶参谋长和另一位高级首长（他认得，是那位病容未消、但眼神锐利如常的“胡子伯伯”）一起快步走了出来。两人边走边急促地低声交谈，叶参谋长的手用力地挥了一下，似乎在说着“绝不可能”、“红军不能打红军”之类斩钉截铁的话。而那位“胡子伯伯”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用力点头。
他们迅速消失在通往徐总指挥住处的方向。
接下来的时间，对陈炼来说是一种煎熬。指挥部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直到天色微明，换岗的人来了，陈炼拖着僵硬的双腿回到连队驻地，依然觉得心口发紧，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9月10日，凌晨。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解释。急促的哨声在红一、三军团（原一方面红军）的驻地此起彼伏地响起，不是集合号，是紧急收拢的哨音！声音短促、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快！起来！紧急集合！全副武装！不许点灯！不许出声！跟上队伍，向北！快！”
干部们压得极低、却因焦急而变调的声音，在沉睡的营地里炸开。战士们从睡梦中惊跳起来，茫然，惊恐，但长期的纪律让他们本能地执行命令。黑暗中一片混乱的窸窣声，是打背包、抄武器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询问和低声的呵斥。
陈炼猛地惊醒，一把抓过身边的步枪。老烟枪也挣扎着坐起，黑暗中，他浑浊的眼睛异常明亮，死死抓住陈炼的胳膊：“出啥事了？！”
“不知道！让紧急向北开拔！快！” 陈炼语速极快，帮老烟枪把寥寥无几的行李捆好，“能走吗？”
“能！” 老烟枪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是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借住的牛棚，外面已经乱成一团。黑暗中，人影幢幢，都在向北涌动。根本分不清连队，找不到班长，只有“向北！快走！”的催促声在耳边回响。陈炼紧紧拉着老烟枪，被人流裹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北跑。他回头望了一眼指挥部和四方面军部队驻扎的方向，那里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浓重的黑暗中，像沉默注视的眼睛。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走得这么急，这么隐秘，像是……逃跑？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想起了昨晚叶参谋长手里那份电报，想起了“红军不能打红军”那斩钉截铁的低语。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他不寒而栗。
跑！必须跑出去！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们随着人流冲出一片树林，前方道路相对开阔时，老烟枪脚下一个趔趄，“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发出压抑的闷哼。他挣扎着，却没能立刻爬起来——连日的痢疾和高烧，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奔跑，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
“枪哥！” 陈炼急忙蹲下搀扶。
“别管我！你先走！” 老烟枪喘着粗气，用力推他。
“放屁！” 陈炼眼睛都红了，死命把他架起来。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原本汹涌的人流已经快速通过了他们身边，脚步声、喘息声迅速远去，没入前方的黑暗。等陈炼终于把老烟枪架起来，勉强能走动时，周围忽然变得空旷寂静下来。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身后，巴西河的方向，依旧是一片寂静。而前方，中央红军大部队北去的脚步声，已经几乎听不见了。
他们，被落下了。
不是被故意抛弃，而是在这仓皇混乱、生死攸关的凌晨撤退中，因为伤病的拖累，因为那致命的、短短几十秒的耽搁，被急速撤离的洪流，无情地抛在了岸上。
陈炼扶着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的老烟枪，站在高原夜风中，望着北方最后一点消失的火把光影，又回头望向南方那片沉睡的、却潜藏着未知危险的营地。
绝望的孤独感，笼罩了他。他们像两片被狂风从大树上撕扯下来的叶子，飘零在黑暗的岔路口。
“现……现在咋整？” 老烟枪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后的茫然。
陈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北方，去追大部队？且不说能否追上，这黑夜中，他们两个人，一个病重，贸然离开大路，很可能迷路，甚至撞上四方面军的警戒部队。回南方，回到四方面军的驻地？那里刚刚发生了剧变，他们这两个“原一方面军”的掉队者，回去会面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握的步枪，又看了看身边几乎依靠着他才能站立的、生死与共的老哥。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陈炼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天快亮了。看看情况再说。”
他搀扶着老烟枪，离开大路，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路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找了个背风的凹地，两人紧紧靠在一起，用彼此微弱的体温对抗着黎明的寒气，也对抗着那无边无际、吞噬而来的黑暗与未知。
天，就要亮了。而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