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逃营者
石蛮 西汉 太初元年夏 边关灾变第五日傍晚
石蛮第二次想逃,是在傍晚。
这一次,他没有往营外跑。
他蹲在军仓后面,抱着两只水囊,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一遍遍说:走吧。趁现在走吧。北帐塌了,井也封了,军令乱了,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再不走,爹娘连他的骨头都收不着。
他说不清这个声音是不是银灰借来的。
因为它太像他自己。
石蛮最怕的就是这个。若是孙六的声音,若是娘的声音,若是北帐里那些不该有的哭声,他还能捂耳朵,还能让陈戍一句“声音可以借,人不能还”把自己拽回来。可若声音本来就是自己的怕,那该怎么分?
军仓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营里巡马。
三名郡府骑吏带着新令到营门时,天边正烧着赤色晚霞。秦朔亲自验令,柳攸验字,验到一半,众人的脸色就变了。
新令说,陈戍惑众,妄称异法,私练妖术,致北帐塌陷,应即刻收押;秦朔隐匿灾情,拖延焚处,应暂交军权;所有旧井、废燧和异物记录,统一送郡府封存。
每一条都像人的话。
每一条也都像银灰想要的路。
石蛮躲在军仓后,看见陈戍站在井栏边,身上还缠着昨日救人磨出的布条。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腕上灰白细纹。那纹路比昨夜更深,像冷火烧过肉。
秦朔握着军令,眼神沉得吓人。
他可以抗令。
可抗令就是反。
边军最怕的不是死,是无令。若今日秦朔公开撕令,营中还能不能守住,没人知道。
陈戍比所有人先开口。
“我走。”
石蛮怔住。
秦朔盯着他:“你走,便坐实逃罪。”
“我留下,郡府令会逼你开井、焚录、抓人。”陈戍声音很哑,“他们想让我动,想让营里乱。那我动到营外去。”
柳攸脸色发白:“废燧方向?”
陈戍点头。
北帐塌陷后,远处废烽燧下的沙面一直在隆起。柳攸私录里那句“井下有星铁”之后,又出现过两次灰痕,皆指向荒漠。秦朔想派探哨,却被新令卡住。郡府骑吏一来,所有动作都变得难看。
陈戍要把最危险的线带走。
也把最容易让营地失控的理由带走。
石蛮听明白时,心里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
陈戍走了,营里也许能稳。陈戍走了,他就不用再跟着靠近那些井、门、星铁和鬼一样的声音。陈戍走了,他也许还能趁乱混进送水队,往东南走,离这片吃人的沙地远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石蛮的脸就热了。
他恨自己。
可恨归恨,他还是怕。
夜色下来前,秦朔和陈戍在中军帐后短谈。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柳攸给陈戍塞了一卷薄薄的私录副本,外面用油布裹住。石蛮远远看着,手指把水囊带子抓得死紧。
陈戍离营时,只带刀、火折、干饼、水囊和那卷私录。
没有鼓。
没有送行。
秦朔当着郡府骑吏的面下令:陈戍畏罪离营,限期追捕。
许多士卒低下头。
石蛮也低下头,差点哭出来。
他知道那是假话。
也知道这假话必须说给真敌人听。
陈戍的身影越过营外干沟,往废燧方向去。风沙很快把他脚印盖掉一半。石蛮忽然想起孙六临死前说想回家,想起自己第一次逃时踩过的旧栅,想起陈戍昨夜让他递火时没有再赶他走。
他咬牙,从军仓后滚出来。
不是追上去。
他没有那个胆子。
他只是绕到营外,趁巡哨换岗,把怀里的第二只水囊埋在一块半露的石头下,又用孙六那块磨刀石在石面背风处刻了三道短痕。
三下。
停一停。
再三下。
这是他们这些底层兵私下认路的笨法子。风会盖脚印,却不容易磨掉背风石上的浅刻。陈戍未必能看见。可若他从废燧回来,若他还活着,这只水囊也许能让他多走半里。
石蛮刻完,手抖得厉害。
身后忽然有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他吓得差点跪下。
秦朔站在暗处,看着他。
石蛮嘴唇哆嗦:“俺……俺没逃。”
秦朔看了那块石头一眼,没有揭穿,也没有夸他。
“回营。”他说,“明日你去柳攸那里,把你刻过的标记全画出来。”
石蛮愣住。
秦朔转身往营内走。
“若人活着回来,总要有人知道路。”
石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还是怕。
怕得要命。
可他第一次觉得,怕死的人也能替别人留一条路。
风从废燧方向吹来,沙面下传来很轻的一声敲击。
像有人在地下,照着他刻下的节律,回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