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挣到了,日子却没变。
林清松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山,浇水,松土,拔草。茶坡上那些补种的茶苗又长高了一截,最早那棵已经分出五六片叶子了,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他蹲在苗跟前,一瓢一瓢地浇水,浇透了,用手摸摸土,站起来挪到下一个坑。
周莽说他:“你现在手里有钱了,还这么苦自己?”
林清松头也没抬:“钱是钱,茶是茶,茶不等人。”
周莽摇了摇头,不说了。他也蹲下来,帮林清松拔草。两个人一左一右,从坡这头拔到坡那头,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晒得脊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泥土里,瞬间就干了。
下山的时候,周莽忽然说:“清松,你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
“村里那些人。”周莽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着,“你穷的时候,他们看不起你。你有钱了,他们又眼红你。横竖都不对。”
林清松没接话。他知道周莽说的是实话。他见过太多次了——一个人穷的时候,谁都能踩一脚;有了钱,谁都想过来咬一口。
果然,第二天就有人上门了。
来的是村里的刘婶,五十来岁,嘴碎,爱占小便宜。她拎着一篮子鸡蛋,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清松”。那笑容堆在脸上,挤出了深深的褶子,但眼睛没笑,一直在打量院子里。
林清松正在院子里晒茶叶,听见声音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刘婶?有事?”
“没啥事,就是来看看你。”刘婶把鸡蛋篮子往他手里塞,“你一个人住,也没个人照顾。这鸡蛋你留着吃,补补身子。”
林清松低头看了看那篮鸡蛋。鸡蛋不多,七八个,个头也小,有几颗还沾着鸡粪,蛋壳上还有裂纹。他没接。
“刘婶,有话直说。”
刘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干咳两声,把篮子放在门槛上,搓了搓手,手粗糙,指关节肿大,是做多了活落下的毛病。
“那个……清松啊,你前阵子卖茶挣了不少钱吧?我听说那茶商给了你不少。”
林清松看着她,没说话。
“你叔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你侄子明年要娶媳妇,家里实在凑不出彩礼钱……”刘婶的嗓门越来越低,“你看,能不能借我们一点?不用多,两百文就中。等收了秋粮,卖了钱就还你。”
林清松沉默了一会儿。
“刘婶,我挣的钱,要买茶籽,要补种茶树,坡上今年被砍了不少,明年产量跟不上,我这生意就断了。”
刘婶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的嘴角往下撇,眼睛里那股子热乎劲一下子散了,换成了一种冷冰冰的东西。
“你就说借不借吧。”
“不借。”
刘婶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她拎起门槛上的鸡蛋篮子,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啐了一口。
“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忘本的东西!你爹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林清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一句话没说。她的骂声在巷子里回荡,惊得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
他转身回院子,继续晒茶叶,手指捏着茶叶一片一片摊开,脸上没有表情,手指在微微发抖。
下午,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是三嫂,李三郎的媳妇,没拎东西,站在院门口,两只手绞着衣角,欲言又止。她的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一团腌菜。
“清松……”
“三嫂,有事?”
“那个……小二这几天又有点咳嗽,我想问你借点野茶,给他煮水喝。”
林清松转身进灶房,抓了一把干茶,用纸包了,出来递给她。
“拿去,不要钱。”
三嫂接过纸包,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丢下一句话。
“清松,村里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嘴贱。”
说完,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林清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慌乱背影。
傍晚的时候,周莽又来了。他一进门就问:“听说刘婶来找你了?”
“嗯。”
“借钱的?”
“嗯。”
“你借了?”
“没有。”
周莽松了一口气,又皱起眉头,眉头拧在一起,像打了个结。
“你不借是对的。她那嘴脸,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借了,明天全村的人都来找你借。”
林清松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柴火是干的,一点就着,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莽蹲在他旁边,伸手烤火,“我就是怕你心软。”
林清松看着灶膛里的火,没说话,手指上有烫伤的水泡,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透明的光。
穷的时候被人看不起,有钱了被人眼红。横竖都不对。
在月光中沿着村道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半山腰。哑先生的草庐黑着灯,老人已经睡了。茅草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在草庐外头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站到月亮偏西了,才转身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老槐树下。
走近了才看清,是陈老丈。他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没点着。烟袋杆子被他攥得发烫。
“陈伯?您怎么在这儿?”
陈老丈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
“睡不着,出来坐坐。”
林清松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就着月光,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穿过槐树落在他们身上。
“清松。”陈老丈忽然开口。
“嗯。”
“今天刘婶去找你了?”
“嗯。”
“你别怪她。”陈老丈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心底里叹出来的,“她家是真穷,男人腿脚不好,干不了活,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她嘴贱,但也是被日子逼的。”
林清松没说话,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你爹在的时候,也被人借过钱。”陈老丈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沙哑,“那时候村里谁家有难处,都来找你爹。你爹能帮的都帮了。帮不了的,人家也不怪他。”
林清松想起他爹,人话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有人来借钱,他爹有钱就给,没有就说没有,不推脱,也不摆架子。他爹走的那天,村里好多人都哭了。
“你爹走的时候,村里人都来送。”陈老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那时候我就想,一个人活成这样,值了。”
林清松垂下眼,看着地上的月光。
“陈伯,我爹借出去的钱,有人还没?”
陈老丈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烟袋杆上慢慢摩挲。
“有些还了。有些没还。”
“没还的,我爹计较过吗?”
“没有。你爹说,借出去的时候就没打算要回来。”
林清松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村子都泛着一层冷光,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陈伯,我爹是不是傻?”
陈老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真。
“你爹不傻。你爹是心里有数。”他站起来,拄着竹杖,拍了拍林清松的肩膀。那只手很轻,但林清松觉得沉甸甸的。“你也不傻。你像你爹。”
说完,他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长,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林清松蹲在老槐树下,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回家。
路过刘婶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院子里黑着灯,静悄悄的,只有鸡在窝里咕咕叫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门槛上,敲了三下门,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听见身后门开了,有人“咦”了一声。他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刘婶又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小布包,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清松,你……”
“拿着。”林清松正在院子里浇薄荷,头也没抬,“不用还。”
刘婶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最后把小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这回没啐口水。走出去几步,她停下来,像是想回头,又没回头,最后还是走了。
周莽知道这件事之后,气得直跺脚,周围扬起一片灰尘。
“你疯了?你给她钱干什么?她昨天怎么骂你的你忘了?”
“没忘。”林清松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她家是真穷。”
“穷就能骂人?穷就有理了?”
林清松没接话。他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苗蹿上来,照得他脸上一片红光。
周莽瞪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有钱,你说了算。”
“我不是有钱。”林清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不能跟她一样。”
“一样什么?”
林清松没解释,转身进了灶房,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的青砖被他擦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