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交付之后,林清松歇了两天。
说是歇,其实也没闲着。上山浇水,给茶苗松土,把灶房里的青砖重新码好,又把那几包点心分了一半给陈老丈送去。陈老丈推辞了两句,收了,说“你这孩子,有好事总想着我”。他的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漏风,但笑起来的样子很慈祥。
日子好像有了盼头。吴掌柜说了,这批茶卖得好,下个月就来。林清松把灶房里的茶叶筐又清点了一遍,新茶还没下来,存茶已经卖光了,得等明年春天才有货。他心里盘算着,这几个月要把坡上那些补种的茶苗伺候好,明年产量上来了,就不愁卖了。
周莽说他:“你现在手里有钱了,不给自己添点东西?”
林清松想了想,去镇上买了一斤盐、半斤油、两尺粗布,盐和油是过日子用的,粗布是给周莽他娘做身衣裳的。周莽知道了,骂他“你给自己买件新衣裳能死啊”,他笑笑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了七八天。
第九天头上,天变了。
早上起来天就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林清松在院子里晾薄荷,看了看天,觉得不对劲。往年这种天,要么不下,要下就是大雨。他把薄荷收进灶房,又把柴火搬进棚子里,忙活了一早上。
周莽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搬柴,也帮忙。两个人把院里能收的东西都收了,又把竹篓倒扣在屋檐下,怕被风吹跑。周莽一边搬一边骂老天爷,说这鬼天气要下不下的,憋死个人。
“清松,这天怕是要下大雨。”
“嗯。”
“你那些补种的茶苗……”
林清松没等他说话,已经背上竹篓往山上走了。周莽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快。山道上的碎石被他们踩得哗哗响,滚落到坡下,惊起一只野鸟。
到茶坡的时候,风已经很大了。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那些补种的茶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有的已经被吹歪了,叶子被风撕扯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清松蹲下来,一棵一棵地扶正,用手把土压实。他的手指插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嵌满了泥,他也不在意。
茶苗不大,根系还没扎深,风一吹就歪。林清松扶的时候很轻,怕把根弄断了。他一边扶一边看天,云越来越低,越来越黑,像一块脏抹布压在头顶上。天边有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
“来不及了。”他说。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直接砸下来的。雨点子又大又密,打在脸上生疼,打在茶坡上,溅起一片泥水。泥土被打出一个个小坑,像被无数颗石子砸过。林清松没动,蹲在雨里,把最后一棵茶苗扶正,压实土,才站起来。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辣的。他眯着眼,看着整片茶坡。雨水顺着坡往下冲,像无数条小溪,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被雨打得趴在地上,有的已经被泥浆糊住了,只露出一点绿尖尖。被砍断的树桩旁边,新翻的土坑被雨水冲出了沟,茶籽露了出来,白花花的,泡在水里,像一颗颗小石子。
他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清松!”周莽又喊了一声,扯着他的胳膊往山下拽,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两个人跌跌撞撞下了山。山道变成了泥河,脚踩下去就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鞋上糊满了泥。到家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林清松换了一身衣裳,坐在灶房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没说话。雨打在屋顶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上面跑。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着,地上一片泥泞,村道变成了水沟,到处是积水。林清松天没亮就上了山。
茶坡一片狼藉。
补种的茶苗倒了大半,有的连根拔起,被水冲到了坡底,歪歪扭扭地躺在泥水里。那些还立着的,也是歪歪斜斜的,叶子被雨打烂了,趴在泥里,像被打湿的破布。被砍断的树桩旁边,新翻的土坑全被冲平了,茶籽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泥,找了一会儿,找到了几颗,已经被水泡烂了,一捏就碎,里面流出白色的浆液。
他蹲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烂茶籽,没说话。
二十几颗茶籽,辛辛苦苦挑了又挑,瘪的不要,裂的不要,发霉的不要。一颗一颗看过,一颗一颗摸过。泡了一夜,有的裂了缝,露出白嫩的胚芽,像刚出生的蚕。他一颗一颗种下去,用手掌轻轻拍实,怕压坏了,又怕没压实。
现在全没了。
老天不给人活路。
他把烂茶籽放回土里,站起来,开始收拾。一棵一棵地把倒伏的茶苗扶起来,重新培土,用树枝撑住。有的根断了,他就把苗放在一边,看看还能不能活。根断了的苗,叶子还是绿的,但林清松知道,活不了了。他还是把它们放在一边,没舍得扔。
活不了的就不要了,活一棵是一棵。
周莽来的时候,他已经干了一个时辰了,膝盖跪在泥地里,裤子上全是泥浆,手也破了,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血丝,脸上也溅了泥,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
“清松……”周莽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一片狼藉的茶坡,嗓子发紧,眼眶红了,但没哭。
“帮我扶着。”林清松头也没抬,把一棵歪倒的茶苗扶正,指了指旁边的土,“把这个培上。”
周莽没说话,蹲下来,用手捧泥,把土培上去。两个人一左一右,一棵一棵地收拾。泥水泡得手指发白发皱,指甲磨短了,指甲盖下面渗出血来,都不吭声。
干到中午,倒伏的茶苗收拾了大半。有些活不了,有些还有希望。林清松把那几棵明显死了的拔出来,放在坡边,看看根,烂了,把根上的泥甩干净,放在一旁的石头上,算是记个数。
二十几棵,死了七八棵。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
“清松。”周莽在旁边蹲着,看着他,忽然说,“你哭出来吧。”
林清松没说话。
“你心里难受,哭出来好受些。”
林清松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到了眼眶边上,又回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太累了,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个人沉默着,站在被雨水冲得沟沟壑壑的茶坡上,站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路过半山腰,林清松远远望了一眼哑先生的草庐。草庐的屋顶被雨掀了几片茅草,露出一个窟窿,看着破败,像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没过去。
回到家里,他把湿衣服换下来,晾在院子里。然后坐在灶房里,守着灶膛,把火点着了,烤手。
他想起那些被冲走的茶籽。一颗一颗挑出来的,一颗一颗种下去,用手掌轻轻拍实。
他爹说,种茶籽和做人一样,要给人家留口气。
现在气断了。
他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苗蹿上来,烤得脸发烫。他看着火,想起吴掌柜说“这批茶卖得好,下个月就来”。下个月来了,拿什么给人家?茶树被砍了,茶籽被冲了,新茶还没下来。拿什么给?
他闭上眼睛,靠在灶台边。灶台的余温透过薄衫传到背上,暖洋洋的,但他的手脚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院门被人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不是周莽。
苏晚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一把铲子和几棵绿油油的苗。她的裤腿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头发也被风吹乱了。
“听周莽说你的茶坡被雨冲了。”她走进来,把竹篮放在灶台上,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又看了看林清松,“我帮你挖了几棵野茶苗,山那边坡上的,品相不错,补种上,能活。”
林清松看着那几棵茶苗,根须完整,裹着湿土,用荷叶包着,水灵灵的。荷叶上还有水珠。
“晚晴……”
“别谢。”苏晚晴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我帮你的时候,没指望你谢。”
林清松没说话,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那几棵茶苗从竹篮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茶苗的叶子嫩绿嫩绿的,根须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明天去种。”
“嗯。”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也别太难过。茶苗死了还能再种。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清松看着她,灶膛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暖暖的,像镀了一层金。
“我不垮。”他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拎起竹篮,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林清松。”
“嗯。”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茶树比人实诚。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发芽。”
“记得。”
“那你也记得,人对你好,你不一定还得起。但你可以记着。”
说完,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口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林清松站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他伸出手,摸了摸灶台上那几棵茶苗。叶子嫩绿的,带着泥腥味和荷叶的清香,触感凉丝丝的。
他蹲下来,把茶苗一棵一棵摆好,用湿布盖上,放在灶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