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最恨失控。
尤其是她穿着这条六百块的黑色吊带裙时。剪裁贴合得像第二层皮肤,提醒着她是一个精致不容有失的母亲。
可就在她弯腰去拿那箱荔枝时,手肘扫到了纸箱边缘。
“哗啦——”
鲜红的果皮、雪白的果肉、黏腻的汁水,瞬间在她刚吸尘不久的浅灰色地毯上炸开。几颗顽劣的果子滚进了沉重的实木沙发底下,消失不见。
空气凝固了。
林薇僵在原地,高跟鞋尖抵着一颗滚到脚边的荔枝。她没心疼那几百块钱的水果,她在心疼她的地毯,更在恐惧即将到来的声音——女儿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名为“憋屈”的东西像湿毛巾一样捂住了口鼻。她看见了自己狼狈的倒影:头发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脚下却是一片狼藉。像极了一场盛大的滑稽戏。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待着审判。
如果这时候出来的是女儿念念呢?
林薇脑子里瞬间构建出了一幅画面:四岁的念念会皱着眉头,指着地板说:“妈妈,脏!”然后瘪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紧接着,丈夫会推门进来,看一眼地板,再看一眼她,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无声的责备——“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窒息感像潮水般漫上来。这个家的秩序是她维持的,整洁是她负责的,现在她亲手毁了这一切。
她不敢蹲下去捡,怕弄脏了裙摆,怕那个完美的“林薇”就此碎裂。
她觉得自己像那颗被踩烂的荔枝,外表光鲜,内里却是一滩不堪入目的泥。
“凭什么!”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尽了那股窒息感。
林薇狠狠地踢了一脚那颗碍眼的荔枝,果皮飞溅,在裙摆上留下一道污渍。她不在乎了。
凭什么她不能犯错?凭什么她是母亲就必须完美?凭什么一地荔枝就能否定她所有的付出?
愤怒让她变得有些狰狞。她盯着那片狼藉,心想:谁敢指责我,我就跟谁急。哪怕是念念,要是敢哭一声,我就……我就……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这是一种歇斯底里前的宁静,一种为了保护自己而竖起全身尖刺的防御姿态。
“吱呀——”
房门开了。
林薇绷紧了脊背,像一只准备战斗的母兽。
念念揉着眼睛走出来。小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T恤,光着两条小腿。她看见了满地狼藉,小嘴巴微微张开。
林薇做好了迎接哭泣或指责的准备。
然而,念念什么也没说。
小丫头只是愣了一秒,然后——直接趴在了地上。
她像只不知脏的小动物,双臂张开,毫无顾忌地趴在那片黏糊糊的果汁上。她伸出细小的胳膊,费力地探进那黑暗的沙发底,屁股撅得老高,小小的后背一拱一拱。
额头蹭上了灰,鼻尖也沾上了果渍。
终于,她够到了。她艰难地扭过身子,手里攥着那两颗滚落的荔枝,举过头顶,递到林薇面前。
她抬起头,脸上是一道清晰的灰痕,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咧开嘴,露出了仅有的几颗乳牙,傻乎乎地笑:
“妈妈……给你吃。最甜的了。”
林薇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尖刺,在这一刻,“噗”地一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彻底泄了气。
她接过那两颗沾满灰尘、还带着女儿体温的荔枝。
没有洗,不能洗,一洗就把那份滚烫的温度洗没了。
看着女儿那张脏兮兮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林薇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这一次,是被良知勒紧喉咙的痛楚。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是念念打翻了这箱荔枝,我会怎么做?
那个画面清晰得残忍。她会皱眉,会提高音量:“跟你说过多少遍!走路不长眼睛吗?看看这地毯!妈妈刚收拾干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会只顾着地摊的洁净,却忽略了女儿有没有被吓到。她会用自己的焦虑,去惩罚一个只想帮她拿水果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是保护者,其实她才是那个拿着标尺,时刻准备切割孩子天性的人。
女儿接纳了她作为母亲的狼狈和失控,而她,却从未真正接纳过女儿作为孩子的笨拙。
“妈妈?”
念念见她不说话,有些不安地拽了拽她的裙角。
林薇猛地蹲了下来。
昂贵的裙摆毫不吝惜地贴上了黏腻的地毯。她伸出颤抖的手,一把将那个满身灰尘的小身体紧紧搂进怀里。
她抓起那颗最脏的荔枝,剥开皮,哪怕上面全是灰,她也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很涩,带着土腥味,还有女儿手心的汗味。
但那股甜味,却像电流一样,从舌尖一路击穿了她的心脏。
她埋在女儿的颈窝里,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念念,对不起……也谢谢你。”
“妈妈以前错了。妈妈以前只在乎地毯干不净,却忘了在乎你怕不怕。这地上的烂摊子,妈妈以后再也不一个人发火了……妈妈陪你,一颗一颗,慢慢地捡。”
窗外夕阳西下,母女俩就那样蹲在满地狼藉中。林薇捡起的不仅仅是荔枝,更是那个被她“完美母亲”面具禁锢已久的、真实的自己。
这一次,她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