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坡收拾了两天,能救的茶苗都救回来了。苏晚晴送来的那几棵野茶苗也种了下去,林清松每天早晚浇两遍水,怕再出意外,还用竹片在旁边插了围栏,挡风。竹片是他从山上砍的,削得光溜溜的,插在土里,像一排小篱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他照常上山,浇水,松土,拔草。灶房里的青砖码得整整齐齐,茶叶筐空荡荡的,等着明年春天新茶下来。可他心里算着账,吴掌柜的订金已经花了,买了盐油和粗布,剩下的存着。如果吴掌柜下个月来,拿不出货,订金得退。退了订金,手里就没钱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这些。说了也没用,徒增别人担心。
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那天在茶坡上看见的,也许是周莽跟人提了一嘴——村里人都知道林清松的茶坡被雨水冲了,补种的茶苗死了大半,二十斤茶叶凑不出来了。
有人在井边议论,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过来了。
“听说了没?林清松那茶坡被雨冲了,茶苗死了不老少。”
“他那个订单还能交货不?”
“交啥啊?茶树都叫砍了,茶籽也叫水冲了,拿啥交?”
“那订金不得退回去?”
“退?他手里那几个钱,怕是早就花了吧。”
“啧,这下可麻烦了。”
林清松路过井边,脚步没停。那些话他听见了,脸上没表情。走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土,洗不掉。那些土像是长进了肉里,怎么也洗不干净。
第二天,有人上门了。
来的不是刘婶,是李三郎。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色不好看。他的脸绷得紧紧的,颧骨上的肉都在抖。
“清松。”
“三郎?有事?”
“听说你茶坡被雨水冲了?”李三郎开门见山,没有铺垫。
“嗯。”
“那些补种的茶苗,死了多少?”
“七八棵。”
“二十斤茶叶,还能凑出来不?”
林清松沉默了一下。
“凑不出来。”
李三郎的脸色更沉了。他往院里走了一步,又退回去,像是拿不定主意。最后站在门槛上,没进也没退。他的脚在门槛上踩了又踩,把门槛上的泥土都踩平了。
“那订金呢?你打算怎么办?”
林清松看着他。
“退。”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林清松没回答。他不想跟李三郎说这些。他的钱放在床底的陶罐里,那是他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清松,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李三郎皱着眉头,“我是跟你说,这事儿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吴掌柜是我介绍来的,他要是知道你交不出货,我脸上也不好看。”
林清松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李三郎又说了一遍,“雨又不是你叫下的。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手头紧,订金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
林清松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李三郎会说这种话。
“不用。”他说。
“你别犟。”
“我没犟。”林清松的语气很平,“订金我能退。坡上的茶树还在,明年春天新茶下来,我再找吴掌柜谈。他要是肯等,就等。不肯等,我再找别的买家。”
李三郎盯着他看了半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清松,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说完,大步走了。脚步声很快,像是怕被叫住。
林清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想起小时候,李三郎分他干粮,说“你太瘦了,多吃点”。那时候的李三郎,和现在这个站在门槛上欲言又止的,是一个人吗?
他关上门,回了灶房。
下午,又来了一个人。这回是周莽。他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
“清松,你听说了没?井边那些人又嚼舌根了!说什么你拿不出货,订金也退不起。这帮人,闲得蛋疼!”
林清松正在灶房里翻看那些存茶,头也没抬。
“让他们说。”
“你就不能有点脾气?”周莽气得在院子里转圈,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他们说什么你都不在乎,你是不是人啊?”
林清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在乎有用吗?”
周莽被噎住了。他瞪了林清松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在灶房门槛上坐下来。他一屁股坐下,也不嫌脏,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清松,你跟我说实话,那订金……你真的能退?”
林清松没接话。他把手里的茶叶放回布袋,扎好口,放在灶台角上。
“我没花完。”
“花了多少?”
“一百二十文订金,花了一部分买盐油和粗布。还有上次二十斤茶买了的钱,剩下的够了。不够的话,我从别处挪。”
周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道白印。
“清松,我手头还有几个钱,你要是——”
“不用。”林清松打断他,“我能解决。”
周莽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薄荷。薄荷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叶子一片一片的,像小孩子的手掌。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你有办法就好。有事喊我。”
说完,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林清松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青砖还温着,伸出手,摸了摸灶台,温温的,像人的体温。
他看着灶台上那些空空的茶叶筐,看了一会儿,筐底还残留着一些茶叶碎末,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站起来,把茶叶筐搬下来,一个一个摞好,放在墙角。又把灶房扫了一遍,把灰堆里的草木灰铲出来,倒在院角的菜地里。草木灰是肥料,撒在菜地里,菜能长得壮实。
活干完了,天也黑了,煮了一碗粥,就着咸菜吃了,洗了碗,关好门,躺下。
杨先生今晚没有站在崖边。他坐在石头上,面前那壶凉茶已经喝完了,没有续水。茶碗倒扣在石头上,碗底还有一圈茶渍。
山下那间茅屋的灯灭了,灶房的余温也凉了。他听见山风送来的那些闲言碎语,听见李三郎站在门槛上的欲言又止,听见周莽骂骂咧咧又无可奈何。
什么也没说。
只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