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周无病
书名:它说它认识你 作者:大漠流沙 本章字数:8630字 发布时间:2026-06-16

天亮了。

雁无痕在教堂长椅上坐了一夜,眼睛没合。天亮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那根铁丝,放在长椅上。铁锈在晨光里发暗,三个字。周无病。刻在铁锈底下,笔画很浅,像拿针尖划的。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姓周。不是镇上的人。镇上没有姓周的。南城倒是有几家姓周的,都在城北老街。老街那片地方他熟,以前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去过几趟。老街巷子深,房子矮,人不多。白天街上都见不着几个人,晚上更没人。老街最深处有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野草,草里埋着一些碎砖烂瓦。老人说那是以前的老坟地,民国时候埋人的地方,后来平了坟,地就荒了。没人去。

雁无痕站起来。膝盖骨咔了一声。在长椅上坐了一夜,腿僵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腿才慢慢活动开。水缸里的水又少了,缸壁上结了一圈干水垢。他舀了一瓢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人清醒了一点。

铁丝揣进兜里,走出院门。土路上还湿着,昨天的水洼干了但土还没干透,踩上去软软的。他往镇上走。走到路口的时候看见顾余生昨天踩的脚印还在,两行脚印往镇子方向去了。他的脚印在路口停了一下,拐了弯,往另一条路去了。

城北老街。

老街比记忆中更破了。两边的房子墙皮掉得厉害,露出里面的土坯。街面上铺的青石板碎了不少,碎石头堆在墙根底下。一棵老槐树从街中间长出来,树干歪歪的,树冠压在屋顶上。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摇着。老头看见雁无痕走过来,扇子停了一下。

"找人?"

"姓周的。"

老头把扇子放下来,歪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浑浊,眼角堆着眼屎。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什么东西。

"老街没有姓周的了。"

"搬走了?"

"死光了。"老头说。"周家老一辈死绝了。小一辈的……"他停了一下,扇子又摇起来了。"有一个还活着。周无病。"

雁无痕没说话。老头接着说:"周无病不住老街。住老街后面的荒地上。荒地上有个破庙,他住在破庙里。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破庙里住了多久了?"

老头想了想。"十来年了。他不出来,也不跟人说话。有人去荒地割草见过他,蹲在庙门口,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跟他说话他不应。有一回有人给他扔了一袋馒头,第二天馒头还在庙门口,没动。他吃什么不知道。饿不死。"

雁无痕说了声谢,往老街深处走。老街越走越窄,走到尽头是一堵土墙。土墙上有个豁口,豁口外面就是荒地。他从豁口翻过去,脚踩在荒地上的时候,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窜了一下。灰的,毛茸茸的,窜进草里不见了。野兔。

荒地上长满了蒿草,草高过膝盖。风一吹,蒿草倒成一片,又弹起来。草浪从脚下往远处推,推到荒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荒地中间有个土包,土包上蹲着一座庙。庙很小,一间屋那么大,屋顶塌了一半,瓦片碎了一地。剩下的半边屋顶上长满了瓦松,瓦松在风里摇。

庙门关着。两扇门板是木头拼的,木头朽了,门板上裂着宽宽的缝。门缝里往外渗着一股味道。土味。很重的土味,潮土的味道,像地底下埋了很深的东西刚翻上来。

雁无痕走到庙门口。门缝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板往里开了半寸,又弹回来。里面有东西顶着门。不是门闩,是土。门后面堆着土。

他用力推了一下,门板往里开了巴掌宽一条缝。土从门缝里溢出来,碎土渣落在鞋面上。他把脸凑到门缝上往里看。

庙里全是土。

从地面到屋顶,堆了半人高的土。土是潮的,暗褐色的,里面混着碎砖烂瓦和烂木屑。土堆正中间有个坑,坑的形状像一个人躺在里面。坑是空的,没人。坑边上插着一把铁锹,铁锹的锹头插在土里,锹柄歪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雁无痕把门缝推大了一点,侧身挤进去了。脚踩在土堆上,土软得不行,脚往下陷,陷到脚踝才停住。他走到坑边上低头看。坑底铺着一层草纸,草纸上印着一个黑色的人形。渗的。人身上渗出来的汗和油把草纸浸黑了,浸出一个完整的人形。肩膀、腰、腿、脚跟。每处都清清楚楚。

周无病在这坑里躺过。躺了很久。

雁无痕蹲下来摸了一下草纸。纸是干的,但人形那一片是凉的。比别处凉很多。他把草纸掀开一角,看见土里埋着一截布。灰布,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布拽出来,是一截袖子。袖子是连着一整件衣服的。灰布衣服,款式很旧,对襟,布纽扣。衣服下面还有东西。他把土拨开,拨出来一堆碎骨头。骨头是碎的,碎成一小截一小截,每一截都碎得很均匀,不是砸碎的,是掰碎的。手指头掰的。每截骨头上都有指头印子,指头印子掐在骨头上,掐得很深。不是人的指头印子。指节少一截,间距宽一半。

纸人的手印。

雁无痕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土堆上的碎骨头在暗光里发白。不止一堆,土里到处是碎骨头。他数了一下,六堆。六堆碎骨头埋在土里,每堆上面都铺着草纸,草纸上都印着黑色的人形。六个人。周无病杀了六个人。

不对。

他在坑边上蹲下来仔细看骨头。骨头不是新碎的。断口已经磨圆了,颜色从白变成灰黄,埋在土里至少半年以上。但草纸上的人形是新的。汗渍还是湿的。周无病今天还躺在坑里。躺完了起来走了。走去哪儿了?

庙门外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风不会这么轻。很轻很轻的脚步,轻得踩在草上草都不弯腰。脚步从庙门外绕过去,绕到庙后面。后面是荒地深处,更深的草,更高的蒿子。脚步停了。停了以后安静了很久。

雁无痕从庙门缝里挤出来。绕到庙后面。后面是比人高的蒿草丛,蒿子密得看不见地面。蒿草丛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草往两边倒,倒成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一直延伸到荒地深处。他顺着通道往前走,走了一百多步,通道突然宽了。

蒿草丛中间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不大,一张桌子那么大。空地上蹲着一个人。不是蹲,是趴着。四脚着地,脊背弓起来,头埋在草里。身上穿着灰布衣服,对襟,布纽扣。周无病。他在吃东西。吃得很专注,没抬头。雁无痕往前走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草。草断的声音很轻,但周无病听见了。

他抬起头来。

雁无痕看见了他的脸。脸上全是土,土糊在皮肤上糊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白的。不是眼白多的那种白。是没有眼珠的白。眼眶里全是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什么都没有。一片死白。

周无病嘴里叼着东西。一只野兔。活的,兔子腿还在蹬。他咬在兔子脖子上,牙齿掐在皮里,血从嘴角往下淌,淌在灰布衣服上。兔子蹬了几下不蹬了。周无病松了嘴,兔子掉在地上,脖子上的牙印很深,深得看见了骨头。

雁无痕没动。手伸进兜里,摸到镇魂符。符纸在手指头底下凉了一下。

周无病站起来。关节不会打弯,直直地从地上竖起来,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揪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拎起来了。站起来以后脑袋歪着,歪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脸上那些土动了一下,裂缝从土壳上裂开,土渣从脸上往下掉。土掉下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皮肤。

不是人的皮肤。

灰绿色的。一层灰绿色的皮,绷在骨头上,绷得紧紧的。皮上长着细细的白毛,很短,很密,像发霉的馒头。白毛在风里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周无病张了张嘴,嘴里吐出一股气。气是白的,冷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嘴唇是紫的,牙是黑的。牙缝里还夹着兔毛。

僵尸。

雁无痕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电影里那种穿清朝官服蹦蹦跳跳的不算。真正的僵尸,人死了以后魂没散尽,剩了一截残魂困在身体里,身体不烂,魂出不来。魂在身体里闷久了,闷疯了。闷疯了的魂叫僵魂。僵魂不管生前是谁,只管一件事。吃。不是肚子饿的吃,是魂饿的吃。僵魂饿了就吃活物的血,喝活物的气。野兔,野猫,野狗。有人也行。

周无病已经不是人了。躺在那坑里的时候是人,从坑里爬出来以后不是了。

雁无痕往后退了一步。周无病往前走了一步。脚尖不抬,贴着地面往前蹭。蹭一步停下来,歪头听一下,再蹭一步。蹭了三步以后突然快了。脚底下的土翻起来,蒿草被踩折了,刷刷地往两边倒。快得不像僵硬的。三两步就窜到雁无痕跟前。

一只手掐过来。灰绿色的手,指甲是黑的,长得卷起来了。指甲缝里塞满了土和干血。手掐到脖子上的时候雁无痕往旁边侧了一步,躲开了。手掐了个空,手指头扎进蒿草丛里,蒿子被掐断了,断口渗出绿汁。

雁无痕掏出镇魂符。符纸展开的时候周无病缩了一下。白色的眼眶里死白的眼珠动了一下,在符纸上盯了一眼,又盯了雁无痕一眼。缩了半秒,又扑上来了。镇魂符镇不住。僵魂是魂的尸体,像纸人里封的那截残魂一样,镇魂符对死的东西没用。

周无病第二次扑过来的时候雁无痕没躲开。手掐住了他的肩膀,指甲掐进皮肉里。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地底下的凉。在土里埋了很久的东西才有的那种凉。雁无痕肩膀一歪,左手抓住周无病的手腕,右手从腰里抽出一根铁丝。纸人的铁丝。铁丝上刻着周无病三个字。

他把铁丝往周无病额头上扎。

铁丝碰到额头的时候周无病弹开了。铁丝上带着一股力气,碰到的瞬间那股力气炸了,把周无病炸退了三步。周无病在蒿草丛里滚了一圈,爬起来四脚着地,像野兽一样。额头被铁丝扎过的地方冒了一股烟,皮上的白毛焦了一小片,发出焦糊的腥味。

铁丝上有字。周无病的名字刻在铁丝上,名字就是魂的锁。谁刻的名字,铁丝就是谁的克星。

周无病蹲在蒿草丛里,死白的眼睛盯着铁丝。嘴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吼,不是叫。是牙磨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石磨碾骨头。磨了一会儿,转身钻进蒿草丛里跑了。蒿子哗哗地往两边倒,倒成一条线,线越来越远,远到荒地深处看不见了。

雁无痕站在空地上喘气。肩膀上的指甲印在往外渗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蒿草上。他把铁丝攥紧了,铁丝上的锈蹭在掌心里,蹭出来一片暗红。

"你手里的东西哪儿来的?"

背后有人说话。声音很老,沙的,像砂纸刮铁皮。雁无痕转过身去。蒿草丛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周无病。是一个老头。很老了,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髻顶在头顶上。穿一件青布道袍,道袍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衬布。脚上踩一双布鞋,鞋底快磨穿了,大脚趾在鞋面上顶出来一个凸。老头手里提着一根木杖,木杖是歪的,弯弯扭扭,杖头上挂着一个葫芦,葫芦上刻着符。

不是镇魂符。是另一种符。符文朱砂画的,画得很密,密得葫芦上都找不到一块空白。

雁无痕没说话。

老头从蒿草丛里走出来。走路没声音。蒿草在他脚边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老头走过去以后草又弹回来。他走到空地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野兔尸体,又抬头看了一眼雁无痕。

"我问你铁丝哪儿来的。"

"纸人身上拆的。"

老头沉默了一下。把木杖拄在地上,葫芦在杖头上晃了一下。晃的那一下葫芦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很轻,像沙子在葫芦里滚动。

"铁丝上刻着名字。"

"周无病。"

"周无病。"老头把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你见过他了。"

"见过了。不人不鬼的。"

"僵尸。"老头说。"还不是一般的僵尸。一般的僵尸是自然尸变的。人死以后魂没散,又被埋在阴气重的地方,地底下的阴气灌进尸体里,魂变僵魂,尸变僵尸。这种僵尸好对付。一符一道火就化了。但他不是。"老头顿了顿。"周无病是被人做成僵尸的。有人在活着的时候把他埋进土里,埋到半死,魂快散没散的时候往他身体里灌了六截残魂。六个人被杀掉,魂抽出来,打碎了灌进一个人身体里。身体里有六截残魂互相撕咬,这个人就疯了。疯了以后魂变僵魂,尸变僵尸,但他身体里有六截残魂,一符一道火只能打散一截残魂,剩下的五截还在。所以他跑了。"

雁无痕把铁丝摊在掌心里看。铁丝上刻着的"周无病"三个字在太阳底下发暗。三个字旁边还有一条更细的刻痕,不是字,是一道弧线,弧线一头连着周字,一头往下拐,拐到铁丝尽头没了。断了。不是刻断的,是铁丝被纸人挣断的时候扯断的。弧线原本连着什么字?

"铁丝上不止三个字。"他把铁丝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对着太阳看。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看了很久,把铁丝还给雁无痕。

"不止三个字。弧线连着的应该还有两个字。铁丝断了,字也断了。"

"什么字?"

"周无病后面是什么?"老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周无病。无病。谁给孩子起名叫无病?除非他本来不叫无病。他本来有病。病被人拿走了,拿走了以后叫无病。"

雁无痕看着铁丝上的弧线。弧线往下拐,拐到铁丝尽头。弧线拐的方向,往下,往左。往下是铁丝的纵向,往左是刻字的方向。弧线在无字和病字之间。不是病字后面的字。"周无"和"病"之间少了一个字。

"周无什么病。"他说。

老头点了点头。"他原来不叫无病。他本来有病。病被人拿走了,拿走了以后叫无病。改名字的人从他名字里抠走了一个字,在剩下三个字中间加了一个无字。无就是没有。没有那个字。那个字就是他的病。把他的病拿走了,他就不是人了。"

雁无痕把铁丝攥紧。掌心里铁丝凉得很。不是铁丝的凉。是铁丝上刻的字发出来的凉。名字改了,魂也改了。周无什么病?那个被抠走的字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些?"雁无痕问老头。

老头把手里的木杖提起来,杖尾往地上顿了一下。咚。顿下去的时候荒地里的蒿草全伏了。一股看不见的气从杖尾往四周扩散,草碰到气全倒了。倒了又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草丛里惊起来一群乌鸦,黑压压的从荒地上飞起来,在天上绕了一圈,往城北飞去了。

"贫道清虚。"老头说。"终南山下清微观第七十二代传人。道号……"他停了一下,笑了笑。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挤成一朵干菊花。"道号早就没人叫了。你就叫我清虚老头吧。"

终南山。雁无痕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柳遇时。柳遇时在终南山下学过半年。半年以后走了。没学会什么就走了。柳遇时在锁蛟观里留了一道血画的门,门上写着终南山。

"终南山。"雁无痕说。"我认识一个人,在终南山下学过半年。"

"谁?"

"柳遇时。"

清虚脸上的笑没了。皱纹松开了,松成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手在木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柳遇时。"他把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那个孩子……"他停了。停了很久。葫芦在杖头上晃了一下,葫芦里沙子滚动的声音又响了。"他死了。"

"死了。"

"我知道。"清虚说。"他死在丰都村水库底下。二十三年前蛟走水的那个晚上。他扎了一个纸人,纸人里有他的血。他把自己最红的那滴血点在了纸人眼睛上。纸人活了,他死了。"

雁无痕没说话。

"柳遇时从终南山走的时候我送他到山下。"清虚说。"他那时候才十一岁。个子很小,瘦得跟猴似的。他跟我说师父我学不会。我说学不会不要紧,你以后会遇到更厉害的东西。你学的东西打不过那个东西,但你能保住你想保的人。他问我怎么保。我说用血保。他记住了。"

清虚抬起木杖往荒地外面指了指。"走吧。这地方不能久留。僵尸走了还会回来。荒地底下的阴气太重,太阳一落山阴气往上翻,这里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跟我回观里。"

"道观在老街?"

"道观在终南山下。"清虚说。"这里只是我暂住的地方。我来南城找一个东西。找了三天了没找到。天黑了不好找,先回去。"

雁无痕跟在清虚后面从荒地里走出来。蒿草在清虚前面自动分开,在他后面合拢。走过破庙的时候清虚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庙门还开着,门缝里往外渗土味。

"周无病在这里面躺了半年。"清虚说。"半年以前他还是人。有人把他从坑里拉出来,往他身体里灌了六截残魂。灌魂的人很老练,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六截残魂从六个人身上抽出来,打碎了,在周无病身体里拼成一个新的魂。新的魂是疯子。疯子魂催出来僵尸身。"

"灌魂的人是谁?"

清虚没回答。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庙门自己关上了。两扇朽木门板在门框上撞了一下,门板上的土渣簌簌地往下掉。

"南城最近不太平。"清虚说。"蛟死了,水退了,丰都村的魂升天了。这是好事。但蛟死之前在水底下压着别的东西。蛟在的时候那些东西不敢出来。蛟死了,它们开始往外冒了。"

"什么东西?"

清虚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很平,平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南城是个很奇怪的地方。风水上说,南城是阴地。地底下埋着的东西太多了。老坟地,乱葬岗,万人坑。一层一层叠着。蛟活着的时候在水库底下压住了阴脉。蛟死了,阴脉松了。阴脉一松,地底下的东西全醒了。僵尸是第一批。后面还有。狐狸,黄皮子,刺猬,蛇……"

"狐狸?"

"狐狸精。"清虚说。"聊斋里那种不算。真正的狐狸精不化人形。化人形的狐狸精都是后人瞎编的。真正的狐狸精附在人身上,钻进人的七窍,吃人的精气。你身边有人突然变得不对劲了,说话声音变了,走路姿势变了,眼神变了,那就是被狐狸精附了。"

雁无痕想起姜藜。镇魂符上扭成藜字的朱砂。心口上咚、咚、咚的心跳。

"黄皮子呢?"

"黄皮子更邪。"清虚说。"黄鼠狼。黄皮子不附人,它换人。你睡着的时候黄皮子钻进你屋子里,把爪子搭在你喉咙上,吸一口气,把你的魂吸出来,把自己的魂吐进去。第二天你醒了,你还是你,但你已经不是你了。你身体里住着一只黄皮子,你自己不知道。它在你身体里待久了,你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出事。不是死了就是疯了。黄皮子吃的是人气,吃够了就走了。走了以后你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但身边的人已经没了。"

雁无痕把手揣进兜里,摸到镇魂符。符纸在手指头底下凉了一下。

清虚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按在雁无痕肩膀上。手指头碰到肩膀上的指甲伤的时候,雁无痕疼得缩了一下。清虚没松手。按着伤口的手心里渗出来一点热。不同于体温的热。热从伤口往里渗,渗到骨头里,肩膀不疼了。清虚松开手的时候指甲伤已经结痂了,痂是灰色的,和皮肤一个颜色。

"你身上带着什么?"清虚盯着他的胸口看。

雁无痕从兜里掏出镇魂符。符纸展开,朱砂符篆在夕阳底下发着暗淡的粉红。符篆中心那笔还在动,从原来的位置挪到了旁边,洇成另一个形状。

"不是镇魂符了。"清虚说。他把符纸接过去仔细看,看了很久,把符纸还给雁无痕。"这符在你自己身上待了多久了?"

"从水库出来以后一直贴着。"

"贴着哪儿?"

"胸口。"

清虚沉默了一下。手指头在木杖上敲了两下。敲的时候葫芦里的沙子又响了。

"符被人改了。"他说。"在水底下泡过以后,朱砂从正面向背面渗。渗的时候有东西在符纸上推朱砂。朱砂被推到不该去的位置,符篆变了。不是镇魂符了。变成了……"他停了一下。"变成了引魂符。"

"引魂符?"

"镇魂符是把魂往外推。引魂符是把魂往里拉。"清虚把木杖顿了一下。"你胸口贴着一张引魂符,从水库一路贴到教堂。你路上经过了什么地方?丰都村。丰都村有三百多口人的魂刚从暗河里升上来。引魂符一路开着,你的身体就是一道门。你想想,有没有什么魂趁门开着的时候钻进来了?"

雁无痕低头看胸口。心跳还在。咚。咚。咚。不是心脏跳。心脏跳不出这种节奏。这节奏他认识。是疤跳的节奏。疤不跳了,节奏跑到了心口上。

"有东西钻进来。"他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认识姜藜。"雁无痕把符纸叠好放回兜里。"镇魂符上的朱砂扭成了藜字。姜藜的藜。姜藜出事了。"

清虚捋了一下胡子。白胡子从手指缝里滑过去,滑到胡子梢的时候手指头弹了一下。

"姜藜……"他把名字念了一遍。"姜藜是不是南城心理咨询室那个女大夫?"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清虚说。"南城有个规矩。做心理咨询的不许给道士看病。道士有问题自己解决。但姜藜破了规矩。她给一个道士看过病。那道士下山以后疯了,逢人就说自己的魂被换过了。他说他身体里住着一只黄皮子,黄皮子把他的魂吸走了,换成了黄皮子自己的魂。没人信他。他自己也不信。后来他上吊了。死了以后尸检,肚子里全是黄鼠狼的毛。"

清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但雁无痕注意到他握着木杖的手指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姜藜是三个月前开始不对劲的。"雁无痕说。

"怎么不对劲?"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心理咨询室。她坐在桌子后面,头发扎在脑后,眼镜搁在桌子上。她跟我说我手上的疤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我怕的不是疤,是疤底下的东西。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信了。疤底下的东西醒了。她当时……"雁无痕想了想。"她当时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敲桌子。一下一下敲。节奏很匀。像她自己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崴了一下。不是被绊的。地是平的。她的脚踝突然歪了,歪成一个不该歪的角度。她扶了一下墙站直了,说没事,鞋跟太高了。但她那天穿的是平底鞋。"

清虚没说话。把木杖在地上顿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前正好是蛟在水底下最后一次翻身。蛟翻身的时候水底下的阴脉震了一下。阴脉一震,地底下的东西全醒了。你手上的疤在那时候开始跳的。姜藜在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不是巧合。"

他抬起木杖往天边一指。太阳已经沉到城墙底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红。红得很深,像血化在水里。

"今晚不能去。太阳落山以后南城的阴气翻上来,僵尸、黄皮子、狐狸精全往外冒。你身上的引魂符会引来更多东西。先回道观。明天一早去找姜藜。"

雁无痕看了一眼天边。天边那抹红越来越暗,暗成了紫色,紫色又暗成了黑。南城的夜从城墙顶上往下沉,沉到老街屋顶上,沉到荒地蒿草上,沉到他脚底下。脚底下的土在凉。地底下有东西在往外呼气,呼出来的气渗进土里,土就凉了。

"走。"

清虚转过身往老街走。青布道袍在暮色里晃了一下,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木杖点在青石板路上,咚咚的,一声一声。葫芦在杖头上晃,沙子滚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雁无痕跟在后面。走到老街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荒地。荒地里全是黑的。蒿草丛在风里摇,摇成一片黑色的浪。浪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四脚着地的什么东西,在草里蹭着走。死白的眼珠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灭了。

僵尸没走。在等着。

雁无痕把铁丝攥紧了。铁丝上的名字在掌心里凉了一下。周无病。周无什么病。那个被抠走的字是什么?抠走字的人是谁?那个人为什么要往周无病身体里灌六截残魂?六截残魂是从哪六个人身上抽出来的?

他跟着清虚走进了老街深处。老街的巷子在黑暗里越来越窄,窄得只剩一条缝。头顶上的天被两边的屋檐切成一条线,细细的,灰白的。灰白的线上有一颗星星在闪。不对,不是星星。是别的东西。在很高的地方,很亮,一闪一闪的,闪的节奏和心跳一样。

咚。咚。咚。

他低下头不看了。跟着木杖的声音往前走。脚步声和木杖声叠在一起,在巷子里来回撞,撞碎了散在身后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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