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之后村子里的尸体开始发臭了，不是慢慢发臭是一下子发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尸体里面发酵了，臭味从村头飘到村尾从村尾飘到村口，陈小禾站在老槐树下捂着鼻子但她还是闻到了那个味道，腐烂的肉混合着灯油的味道让人想把胃翻出来，她蹲在树根旁边吐了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青色的液体，液体里有头发丝细细的黑色的在蠕动。
她爸的影子站在她身边影子的身体已经很淡了像一层薄雾罩在空气中，他的左眼还有光金色的光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很显眼，他用那只眼睛看着村子的方向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尸体头顶的线，线还在没有因为人死了就断掉，那些线从尸体的百会穴伸出来伸到天上伸到那个漩涡的中心，漩涡还在转虽然天亮了但漩涡没有消失，红色的星星也还在天上只是被太阳光遮住了看不到了。
陈小禾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她必须站起来因为还有事情没做完，她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婴儿还在睡嘴角带着笑金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弯弯的，她用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是热的软的有弹性，这个婴儿是她妈也是她女儿她的脑子已经理不清这个关系了，她只知道她必须保护这个婴儿不能让老吴把她抢走。
她爸的影子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小禾你看村子里的那些线。”
她抬头看村子她看不到那些线她的眼睛是普通的眼睛没有她爷爷的视力，但她能看到那些尸体尸体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躺着的而是跪着的，所有的尸体都面朝乱葬岗的方向低着头双手合十像在拜什么东西，他们的头已经掉了掉在膝盖前面滚了一地，但她看到他们的身体还在动手指在动嘴唇在动像是在念经但没有声音。
她走近一具尸体是陈暮他妈的尸体她的头滚在一边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她的身体跪在地上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她蹲下来看那些画的是字很小的字，“灯灯灯灯灯”一排排一列列整个膝盖上全是灯字，她用指甲抠了一下那些字字是刻在肉里的不是用笔画的是用指甲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她站起来往村子里走她爸的影子跟在她后面影子在阳光下越来越淡快要看不到了，她走到陈暮家的院子院门开着院子里躺着陈暮他爸的尸体他也死了头也掉了，他的身体跪在院子中间面朝堂屋堂屋的门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符，符她不认识但她能感觉到符在发热离三步远就能感觉到热气，她走进堂屋堂屋的供桌上摆着一盏灯青铜的灯是灭的但灯芯是湿的像是刚浇过油。
她伸手去拿那盏灯手指碰到灯座的时候灯座是热的烫得她缩回了手，她爸的影子走过来用影手拿起了灯影手不怕烫因为影子没有温度，他把灯放在地上用脚踩碎了碎片里有一颗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灯灯在跳，眼珠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墙角的暗处不见了。
她走出陈暮家走到路上路两边的房子都开着门每一家门口都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头都掉了身体都跪着面朝乱葬岗的方向，她数了一下九十八具尸体九十八颗头少了一颗被老吴拿走了。
她走到乱葬岗乱葬岗上的坟头灯还亮着青色的火苗在晨风中不摇不晃，九十九座坟九十九盏灯连成一片像一片青色的海洋，海面上飘着东西是那些死者的头陈暮的头王德胜的头还有她不认识的人的头，所有的头都面朝最大那座坟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喊什么，她走近那座坟听到了它们喊的是什么，“陈小禾陈小禾陈小禾。”
她捂住了耳朵但声音还是往里钻不是从耳朵钻的是从皮肤钻的，她感觉自己的皮肤在震动每一个毛孔都在接收那些声音，她爸的影子用影手捂住了她的耳朵这次声音小了她只听到了嗡嗡的声音像蜜蜂在飞。
她蹲在最大那座坟前面坟裂开了裂缝里有台阶往下延伸，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下去台阶是石头的一共九十九级她一级一级数着数到九十九级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面前是一个祭坛白骨搭的祭坛上供着一盏灯青铜的巨大的灯焰是青色的，灯焰里有一颗头是将军的头浓眉大眼国字脸嘴角往下撇着，它看到她来了眼睛睁开了瞳孔是青色的竖着的像猫眼。
“你来了你爸呢。”
陈小禾转身看她爸的影子影子跟在她后面但只剩半个了上半身还在下半身已经散了，他用影手撑着地面爬过来的爬到祭坛前面停住了抬起头看着灯里的将军的头，他的左眼金色的光在闪。
“你把无头煞的头还给它你把灯灭了让我女儿活。”
将军的头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黄的，“我把头还给无头煞它就能死了它死了灯胎就没了你女儿就安全了，但我把灯灭了我自己也死了我活了两千年了该死了。”
灯焰从灯里跳出来了跳到了将军的头下面变成了一个身体透明的身体没有颜色，将军的头安在身体上脖子处有一条缝缝里有光青色的光，他从灯座上站起来走到陈九阳面前蹲下来用透明的身体看着陈九阳的影子，他的眼睛在陈九阳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陈小禾怀里的婴儿身上。
“这个婴儿是你妈也是你女儿她身上有你陈家的血也有你妈家的血，她的头可以点第一百盏灯。”
陈小禾把婴儿藏到身后婴儿被她的动作弄醒了哭了起来，哭声很尖很细在洞穴里回荡来回弹弹了九圈才停，将军听到哭声他的身体震了一下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他的身体有了颜色肉色的有血有肉的像一个真人了，他伸手去摸婴儿的手他快要碰到婴儿的时候陈小禾退了一步。
“你别碰她她是我的不是你的。”
将军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眼睛里的青色在变从青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他的脸也在变从将军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是陈九阳的脸，他愣了一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陈九阳的皱纹陈九阳的胡茬，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变成了陈九阳的样子。
陈小禾看到了将军的脸变成了她爸的脸她的眼泪流了，她朝将军走了一步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手指碰到了脸皮是凉的凉的像冰，但她爸的脸是热的不应该是凉的这个人不是她爸只是一个壳。
她把手缩回来了转身朝洞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不是我爸你是妖道养的虫子你吃了我爸的魂变成了他的样子，我爸已经消失了不存在了你不是他永远不是。”
她说完继续走她爸的影子跟在她后面影子的上半身也快散了只剩一个头了，他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小禾，替爸活下去。”然后他的头也散了散成了烟烟被风吹散了，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灰没有痕迹没有他存在过的证明。
陈小禾跪在地上她怀里的婴儿哭了她也哭了，两个人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出了洞穴走出了乱葬岗走回了村子，村子里的尸体还跪着还面朝乱葬岗的方向还在念经，她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听到他们念的不是灯字了是一个名字，“陈小禾陈小禾陈小禾。”
她捂着耳朵跑回了家把门关上把窗户关上把所有的缝隙都用布条塞住了，她把婴儿放在床上婴儿还在哭她给婴儿喂了奶水奶水是青色的婴儿喝了之后不哭了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婴儿的脸婴儿的脸是她妈的脸四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她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在她手指下笑了。
窗外的天又暗了不是天黑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她推开窗户往外看天上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没有形状只有轮廓，那个影子在村子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飘，飘过了山飘过了河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陈小禾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天边她知道那个影子是什么，是无面神路过人间时留下的脚印不是无面神本身，脚印也会走因为它踩在地上地上在动脚印跟着地在动，它走到哪死到哪没有人能阻止它因为它只是脚印，脚印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跟着地走。
她把窗户关上了转身看着床上的婴儿婴儿还在睡嘴角带着笑，她躺下来把婴儿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她也该睡了她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