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程炮火的轰鸣渐渐消散在群山之间，幽谷方向的冲天火光慢慢黯淡，只剩焦木浓烟顺着山风四散飘荡。
五门意图直捣指挥中枢的巨型重炮尽数损毁，坑道、弹药堆、炮兵营房尽数化作一片焦土。敌军筹谋半月的斩首杀局，在三人深入绝境的侦察之下，彻底化为泡影。
补给干道的诡雷爆破点，工兵分队连夜抢修，冻土碎石被逐一清开，临时通行便道已经贯通，后方运送物资的车队车灯沿着山道蜿蜒前行，绵延数里，重新为前线输送生机。
西线全盘危机，暂时消解。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敌军暗藏的后手破灭，真正的主力兵团依旧盘踞西线主峰，依山构筑多层工事，壕沟、地堡、铁丝网层层叠叠，死守最后的屏障。
天险主峰易守难攻，若是迟迟无法攻破，敌军援军源源不断赶来，战线又会再度陷入僵持拉锯。
团部传令兵踏着未消的积雪快步赶来，一身军装落满尘土，手中握着加急作战命令。
“三班接令！”
三人立刻挺直身躯，肃立听令。
“主峰总攻将于明日拂晓发起，各部连夜向主峰前沿集结。命你们三班即刻开赴主峰东侧坡地，编入突击尖刀排，率先撕开敌军外围第一道防线，为主力部队开辟冲锋通路。”
尖刀突击，永远是整场决战伤亡最重、凶险最甚的任务。
王虎子下意识攥紧右手中的步枪，左肩绷带早已被奔波与激动撕裂，暗红血迹浸透外层军装，钻心的痛感不断撕扯筋骨，他却浑然不在意。
“放心，这点伤不碍事，冲锋我照样冲在前头。”
陈守山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垂落无力的左臂上，语气沉稳：“明天攻坚炮火密集，冲锋距离长，你的伤势撑不住高强度突击。明天你固守侧翼掩体，负责压制两侧地堡火力，掩护我和小文突进。”
王虎子还想争辩，对上陈守山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默默点头。一路并肩血战，他早已信服这位临时领队的判断。
林小文合上牛皮笔记本，将所有深山侦察、西山隘口、河谷阻击战的记录妥善收好，贴身揣进怀中。
“我已经把主峰东侧地形、敌军外围明暗堡分布、山坡掩体死角全部标注完毕，待会抵达前沿阵地，我可以同步交给尖刀排排长参考。”
连日来，他的记录成了连队最珍贵的战地情报，无数次为布防、突袭提供关键依据。昔日只会躲在队伍后方写字的文弱新兵，如今已是全队不可或缺的情报耳目。
简单整理行装、补足弹药，三人顺着连绵山道，朝着西线主峰连夜行军。
夜色沉沉，寒风吹卷碎雪拍打脸颊，远处主峰轮廓漆黑巍峨，山腰之上隐约能看见点点灯火，那是敌军驻守阵地的照明火光，密密麻麻，铺满山腰。
越是靠近主峰，空气中硝烟与火药的气息越是浓重。沿途随处可见连夜调动的部队，步兵、炮兵、担架队、运输兵往来穿梭，人声、器械碰撞声、低声传令声交织在一起，大战将至的压抑感笼罩整片群山。
抵达东侧坡地前沿临时阵地时，各连兵力已然基本集结完毕。战壕沿着山坡层层挖掘延伸，沙袋垒起简易射击掩体，火炮有序架设在后方平缓山坳，炮口齐齐对准主峰敌军阵地，蓄势待发。
带队尖刀排排长见到三人，一眼便认出这三个在西线立下奇功的战士，快步上前，神色郑重。
“你们三班的事迹全团都传开了，三人守住隘口、孤身潜入毁掉敌军重炮阵地，是实打实的尖刀。明天外围第一道铁丝网防线，就靠你们打头阵撕开缺口。”
陈守山抬手回礼：“保证完成任务。”
排长摊开简易作战地图，指尖落在东侧陡坡：“这片坡地坡度陡峭，敌军修筑三层铁丝网，铁丝网后方暗藏四座暗堡，机枪交叉火力覆盖整片冲锋区域，正面硬冲伤亡极大。你们熟悉山地隐蔽战术，想办法绕开正面火力，先端掉两侧小型暗堡，打开突破口。”
几人围在地图旁快速推演战术，林小文同步拿出自己详实的手绘地形图，补充多处指挥部都未曾探查清楚的隐蔽死角，排长见状连连点头，当即调整突击方案。
分配好各自作战点位，距离拂晓总攻仅剩不足四个时辰。
众人轮换短暂休整，战壕里一片安静，只剩风雪呼啸。
王虎子靠在战壕壁上，揉着肿胀发麻的左肩，望向远方漆黑的山林，低声开口：“不知道班长现在怎么样了，咱们一路打了这么多硬仗，他要是能亲眼看见，该多好。”
这话戳中两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自河谷一战赵铁柱重伤后送，只传来数次零星消息，术后反复高烧、左腿伤情危急，能不能脱离危险，能不能重返战场，始终是悬在三人心中的一块巨石。
陈守山望向后方战地医院所在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份执拗的期盼：“等这场主峰决战结束，西线全线解放，我们就申请去后方医院探望班长。到时候，我们带着全线大胜的消息见他。”
林小文指尖摩挲笔记本封皮，轻声附和：“我把每一场仗都完整记下来，等见到班长，一字一句讲给他听。告诉他，我们没有辜负他的教导，阵地一次都没丢。”
短短几句交谈，抚平连日血战的疲惫，也凝聚起三人心中不灭的底气。
短暂休整转瞬而过，天际边缘缓缓透出一丝微弱灰白，长夜走到尽头，拂晓将至。
后方炮兵阵地传来整齐的调度口令，炮弹装填、炮管校准的金属声响此起彼伏，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总攻的倒计时，正式开启。
陈守山站起身，拍掉肩头落雪，握紧手中步枪，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主峰山腰层层叠叠的敌军工事。
“准备行动。”
“记住战术，各司其职，互相掩护。”
“今日拿下主峰，扫清西线所有敌寇。”
王虎子单手端稳枪械，林小文将笔记本妥善收好，握紧腰间短枪。
昔日三个懵懂渡江的新兵，历经无数生死淬炼，此刻如三把锋利的尖刀，静候冲锋号令。
东方微光渐盛，一道尖锐的冲锋号骤然响彻群山！
呜呜——！
总攻，正式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