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松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索性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去灶房点灯。
灶房里还留着白天焙茶的余温,青砖摸上去温温的。他把床底那个粗陶罐拖出来,揭开盖子,把钱袋倒出来。铜钱滚了一桌,叮叮当当的,有几颗掉在地上,在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灶台底下去了。他没去捡,先把桌上的数清楚。
六百文。加上他爹留下的碎银子,折成铜钱,大概三百文出头。一共不到一千文。
他把铜钱一颗一颗码回袋子里,又把碎银子用布包好,塞回罐子。盖上盖子,把罐子推回床底最深处。
一千文。不够赔的,但够把吴掌柜的那份退回去。他自己的那份,花掉的那些——买盐、买油、给周莽他娘做衣裳的粗布——那些钱,他得想办法补上。
他蹲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灶膛里还有火星子,他添了两根细柴,用火筒吹了吹,火苗又蹿起来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映着两团火。他把灶房收拾了一遍,茶叶筐摞好,竹匾擦干净,挂在墙上。又把灶台擦了又擦,擦得青砖发亮,才停下来。不是灶台脏,是他不想停。停了,脑子里那些事就会涌上来,压不住。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吴掌柜。
吴掌柜的茶庄在镇上,离青溪山三十里路。林清松天没亮就出发,走的是山路,翻两个山头,过一条河,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他的腿走得发软,脚底磨出了水泡,但步子还是稳的。
茶庄在镇子东头,两间门面,门口挂着“吴记茶庄”的招牌。招牌是木头的,黑底金字,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了。林清松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裳,把袖口的毛边往里折了折,才抬脚进去。
店里没有人。柜台后面空着,茶架上摆着几排茶罐,罐口贴着红纸,写着茶名。一股茶香混着陈木的味道,幽幽的,不冲,像深山里的雾气。他站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后门帘子一掀,吴掌柜端着碗茶走出来。
看见他,吴掌柜愣了下,随即笑了。“小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我去取货吗?”
林清松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铜钱和碎银子摆了一柜台,在昏暗的店里泛着暗淡的光。
“吴掌柜,这批茶,我交不出来了。”
吴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放下茶碗,看了看柜台上的钱,又看了看林清松。
“怎么回事?”
“坡上的茶树被人砍了,补种的茶苗又被秋雨冲了。二十斤,凑不出来。”
吴掌柜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笃的,像在敲什么东西。
“小哥,你不是糊弄我吧?”
“不糊弄。”林清松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订金退你。之前花掉的那些,我从别处挪了垫上。不多,一百二十文,全在这儿了。”
吴掌柜盯着他看了半天,拿起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碎银子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泛着暗淡的白光。
“那批茶,你做成多少斤?”
“十五六斤。剩下的凑不够了。”
“十五六斤也中。”吴掌柜把那袋钱推回去,“你把那十五六斤给我送来,订金不用退。”
林清松摇头。
“差几斤就是差几斤。说好了二十斤,拿不出来,是我的事。订金该退。”
吴掌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小哥,我做买卖二十年,头一回遇见你这样的人。别人巴不得少给货多收钱,你倒好,货不够,把订金退回来。”
“做人要讲信用。”林清松的语气很平,没有说教的意味,只是在说一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这次差了斤两,下次你再找我,就不信了。”
吴掌柜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靠在柜台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像是在想什么事。他的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那十五六斤,品质怎么样?”
“和上次你尝的一样。”
“新茶还是陈茶?”
“陈茶,重新焙过的。火候掐得紧,不焦。”
吴掌柜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十五斤,我要了,价钱按说好的算。”
“货不够,价钱不能按说好的算。”林清松摇头,“差几斤,差多少价。你看着给。”
吴掌柜被他说得没脾气了。
“行,你这个人,做事太实在,要是压你价,我自己都过意不去。”他把钱袋推回去,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是订货的契书,当着林清松的面撕了。“订金不退。你把那十五斤送来,价钱照旧。差的五斤,明年春天新茶下来补给我。”
林清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吴掌柜会这么说。
“吴掌柜,你不怕我明年也不够?”
“怕。”吴掌柜笑了,“但你这个人,我信得过。”
林清松没说话,柜台上的钱一颗一颗装回袋子里,系好口,揣进怀里。钱袋贴着胸口,沉甸甸的,暖暖的。
“多谢吴掌柜。”
“别谢我。”吴掌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你自己挣来的。”
林清松出了茶庄,站在门口,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摆着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