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林清松就起来了。
灶房里那十五斤茶叶昨晚已经装好了袋,怕路上压碎了,又在布袋外面裹了一层干荷叶,用麻绳扎紧,码在竹篓里。荷叶是夏天晾干的,黄褐色的,一碰就碎,但他包得很仔细,一层一层裹着,严严实实的。
粥是昨晚剩的,已经馊了,有一股酸味,但他不在乎,三口两口扒完,把碗一放,抹了抹嘴,竹篓背起来,试了试份量,不轻,三十多斤,走三十里山路,够呛。
周莽来的时候,正要出门。
“你一个人去?”周莽看了看他背上的竹篓,“我跟你去吧。”
“不用。你在家帮我看院门。”
“你那破院子,谁稀罕。”周莽嘴上这么说,还是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塞进他手里,“路上吃。”干粮是玉米面做的,硬得像石头,但林清松没推辞,揣进了怀里。
林清松拍了拍周莽的肩膀,走了。
天还没大亮,山道上灰蒙蒙的,露水重,草叶子上全是水,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他不走快,也不走慢,步子稳,呼吸匀。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哪块石头松了,哪个拐角有坑,闭着眼都知道。以前走这条路是去镇上卖茶,一斤茶换几斤粮,还得看人脸色。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把茶送到吴掌柜店里,价钱早就说好了,不用磨嘴皮子。
翻过第一个山头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晨光从东边山梁上漫过来,把整片山坡染成金红色,像着了火。他停下来,把竹篓靠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了一口气。石头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坐上去冰屁股。从怀里掏出周莽给的干粮,掰了一半,嚼着吃。干粮硬邦邦的,噎得他直伸脖子,像吞了一块石头。他喝了两口山泉水,把剩下半块包好,揣回去。
继续走。
第二个山头比第一个高,坡陡,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沟。山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他走得不快,步子不大,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只管走。
下了山,过河。
河不宽,水也不深,但石头滑,长满了青苔。他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把竹篓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趟过去。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脚底踩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稳不住,晃了两下,差点栽倒。他稳住身子,咬咬牙,趟过去了。上了岸,把脚擦干,穿上鞋,继续走。脚底板被石头硌得生疼,但他没吭声。
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正空了。
吴记茶庄的门开着,柜台后面站着个伙计,正拿鸡毛掸子扫茶罐上的灰,看见林清松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掸子,往后院跑。
“掌柜的!那个青溪村的林清松来了!”
吴掌柜从后门出来,手里还端着饭碗,嘴里嚼着东西。碗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层青菜,油汪汪的。看见林清松背着竹篓站在柜台前,赶紧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小哥,你来了?吃了吗?”
“吃了。”
“吃了也再吃点。”吴掌柜让伙计去盛饭,“大老远来的,不能空着肚子回去。”
林清松把竹篓卸下来,放在地上,解开麻绳,一袋一袋把茶叶摆上柜台。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摔碎了什么。
“十五斤。你再称一遍。”
吴掌柜让伙计拿秤来,一袋一袋过秤。三斤的,秤杆平平的,不多不少。两斤的,也是平的。伙计看了看吴掌柜,吴掌柜点了点头。
伙计把茶叶搬回后院,装上驴车。吴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里面是铜钱和碎银子。
“尾款。你数数。”
林清松拿起来,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信得过你。”
吴掌柜笑了。
“你这后生,做事让人放心。”他坐下来,端起饭碗继续吃,扒了两口,忽然问,“小哥,你们青溪山那片坡,野茶多不多?”
“多。漫山遍野都是。”
“有没有大户去过?”
“没有。”
吴掌柜放下碗,擦了擦嘴,压低声音,声音变得又低又急,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跟你说个事。山外有个姓周的大户,前阵子派人来镇上打听,想收野生茶籽,回去种。他家的茶园大,占了半座山,要是让他弄到了野生茶籽,你们这野茶就不稀罕了。”
林清松没说话。
“我不是吓你。”吴掌柜认真地看着他,“我就是提醒你,茶籽别往外卖。自己留着自己种。这年月,茶树不值钱,茶籽才值钱。”
林清松点了点头。
“多谢吴掌柜。”
“别谢我。你回去跟村里人说说,让他们也留心。”
林清松站起来,背上空竹篓,告辞。竹篓空了,轻飘飘的,背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吴掌柜送到门口,又叫住他。
“小哥。”
“嗯。”
“明年春天的茶,你留给我。”
林清松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中。”
吴掌柜笑了,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店里。
林清松走在镇子的主街上,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他走得不快,心里想着吴掌柜刚才说的那番话。周大户要收野生茶籽。茶籽是茶树的根,根要是被人挖走了,坡上的茶树就断了种。他得回去跟村里人说,让他们别贪那几个钱,把茶籽卖了。
可是,村里人会听他的吗?
他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想了。该说的说,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走到镇口,他又看见那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上的糖葫芦比昨天少了几串,红艳艳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像一串串红灯笼。他摸出两文钱,买了两串,用油纸包了,塞进竹篓里。一串是给周莽的,一串是给苏晚晴的。周莽那串是谢他今早塞的干粮,苏晚晴那串——他想了想,就是觉得该给。
回程走得慢一些。背上的竹篓空了,步子反倒沉了,是腿累了。他走一段歇一段,到河边的时候,坐在石头上歇了好一会儿。河水哗哗地流,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他脱了鞋,把脚泡在凉水里,凉丝丝的,激得他精神了一些。脚底的水泡被水泡着,没那么疼了。
过了河,翻山。太阳偏西了,山道上的树影拉得老长,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他走得不快,但不停。累了就靠树站一会儿,喘口气,继续走。到村口的时候,暮色已经下来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村子笼罩在灰蓝色的暮霭里。
他先去周莽家,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林清松进来,斧头往木桩上一剁,迎上来。
“回来了?怎么样?”
林清松把竹篓放下来,从里面掏出那包油纸,递过去。
“给你的。”
周莽打开,看见是糖葫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个?”
“爱吃不吃。”
周莽咬了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吃,怎么不吃。”
林清松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周莽含混的声音:“谢了啊——”
从周莽家出来,又去了苏晚晴舅家。苏晚晴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她的手泡得发白,手指皱巴巴的。
“你怎么来了?”
林清松把竹篓里剩下那包油纸递过去。
“给你的。”
苏晚晴接过来,打开,看见是糖葫芦,怔住了。她抬头看了林清松一眼,林清松已经转身走了。
“林清松。”她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攥着那串糖葫芦,站了好一会儿。糖葫芦的油纸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的眼睛亮亮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林清松把竹篓放好,生火煮粥。灶膛里的火苗蹿上来,把灶房映得暖烘烘的。他坐在灶台前,看着火,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茶送到了,钱收了,吴掌柜定了明年的茶,还提醒他茶籽的事。该办的事都办了。
他站起来,把钱袋从怀里掏出来,倒在床上,一颗一颗数。铜钱叮叮当当的,碎银子落在被褥上,沉甸甸的。他把数好的钱装回袋子里,塞进床底的粗陶罐。罐子又满了,盖子盖不严实,他用力按了按,才盖好。
他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远杨先生他看着山下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也淡了,但还能喝。他把茶碗放下,轻声说了一句:“根扎下去了,就不怕风雨。”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到了半山腰的草庐前。哑先生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闭着眼睛。他听见了那句话。他没有写字,但嘴角那道极浅的细纹,似乎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