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盘山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在一处被茂密松林半掩的营区门前停稳。
山里的风透着股刺骨的冷。我拎着那个旧布包跳下车,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院子里停着两辆军绿色的长江750三轮摩托,旁边正站着四五个穿作训服的年轻战士。听到动静,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几道目光像刀子一样直勾勾地盯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年我刚满十八岁,身形瘦削,满打满算也就一米五二的个头。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这群一米八上下、浑身腱子肉的现役军人中间,确实像个误闯进狼群的学生娃。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正是我最好的保护色。在这行当里,越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猎物,往往越能咬断敌人的喉咙。
空气安静了一瞬。
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站起身,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体格壮硕得像头熊。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陈首长,这就是您说的那个‘高人’?”黑脸汉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洪亮,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视,“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学生娃,这身板风一吹就倒。咱们这儿可是要抓亡命徒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陈首长干咳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这是上面特批调来的,叫连强。你少拿你那套吓唬人。”
黑脸汉子没搭理陈首长的话茬,只是径直走到我面前。他往我面前一站,那股属于军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小子,这地方不是闹着玩的。”黑脸汉子盯着我的眼睛,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右手,像铁钳一样朝我的肩膀抓来。
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极快,带着部队里擒拿格斗的暗劲。要是普通人,这一下肯定会被抓得踉跄后退,甚至当场脱臼。
但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他那只大手即将触碰到我肩膀的瞬间,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猛地一沉。我十几岁开始苦练传统擒拿与人体解剖学,讲究的就是一个“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黑脸汉子的手抓在我的肩头,却像是抓在了一块包着棉絮的生铁上,滑不溜手,根本使不上劲。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眼神变了变。他手腕猛地一翻,这次没用巧劲,而是实打实地用上了力气,直接朝我的胸口推来。
这一次,我依然没有硬抗。我顺着他推来的力道,身体微微一侧,右手看似随意地往上一抬,精准地卡在了他的手腕关节处。同时,我脚下暗劲一吐,左脚向前半步,死死封住了他的退路。
“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关节被死死锁住的声音。
黑脸汉子的脸色瞬间涨红,他试着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只要稍微用力,整条胳膊都会传来钻心的剧痛。
“得罪了。”我语气平淡,手腕一松,往后退了半步,给他留足了面子。
黑脸汉子揉着手腕,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没生气,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有点意思。不是花架子,是练过真功夫的!”
他转过身,冲院子里的其他人挥了挥手:“行了,别看了,干活!”
陈首长松了口气,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低声说:“行啊连强,不显山不露水的。走吧,带你去见吴连长,把那个‘麻烦’的情况跟你说说。”
我点点头,跟着陈首长走向最里面那间门窗紧闭的平房。
推开沉重的木门,屋里的光线很暗。一个穿着笔挺军装、左脸颊有道极淡疤痕的汉子正坐在桌前抽烟。
“吴连长,人带到了。”陈首长低声说道。
被称为吴连长的汉子掐灭了烟头,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你就是连强?上面说你是从山里请来的‘高人’,还会什么道家法术?”
我放下布包,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懂什么神仙法术。但我懂微表情心理学、痕迹追踪,也懂怎么抓人。”
吴连长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桌子边缘。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
“这个人叫李逢春,是个极其狡猾的流窜犯。”吴连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半个月前,他带着几个残党逃进了这片深山。我们派了三拨人进山搜捕,不仅没抓到人,还被他设下的暗器伤了两个兄弟。这老狐狸极其狡猾,反侦察能力极强,普通侦察兵根本摸不到他的踪迹。”
吴连长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上面说,你懂‘望气’,还能通过蛛丝马迹看透别人的底细。连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用你那些‘邪门’的江湖手段,我也要在三天内看到他的人。你能做到吗?”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看似普通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以前那个在村里修鞋补伞的连强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全新的我。一个把过去彻底放下,准备把全部本事都拿出来,去跟这帮亡命徒死磕到底的连强。
我没有立刻回答吴连长,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夹起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我的目光没有去看他那张斯文的脸,而是死死盯住了照片边缘的阴影,以及他金丝眼镜镜片上极其微小的反光角度。
“照片是在极度疲惫、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拍的。”我放下照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而且背景里有水波纹的反光,他藏身的地方,离地下暗河或者山涧绝不超过五百米。”
吴连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我迎上吴连长那充满怀疑与期盼的目光,只说了四个字:
“我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