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推门进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从门框一直拖到床尾。
他反手把门关上,动作很轻,锁舌落入门扣的声音被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盖住了。
客房的窗帘没有拉严,除夕夜的烟火在天幕上一次又一次地炸开,金色的、红色的、银色的碎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脸上还挂着掌印,红肿已经消下去了一些,但指痕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见,像被什么人用朱砂笔在皮肤上画了两条线。
计鸢坐在床边,看见韦秦州进来,把皮带放在床头柜上,皮带扣碰到木质柜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
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淡蓝色的床单上,把床单上的褶皱和他刚才趴在床边时留在枕套上的泪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韦秦州没有马上走到床边。
他靠在门板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指节还在微微发颤——从小到大挨了无数回打,从来没有一次是在父母家的客房里,在除夕夜的鞭炮声里,被先生用皮带抽完之后还要自己站起来走下楼去道歉。
现在他走回来了,把门关上了,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
“先生……”
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在发抖,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好几块,像一只被捏碎的瓷碗勉强拼回原样,每个碎片都在往外渗水。
计鸢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站在门口浑身是伤的人,这个刚才在饭桌上拍案而起护着自己师父的人,这个挨完皮带又跪在父亲面前道歉的人,终于不用再绷着了。
他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在发抖,鼻翼不停地翕动,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却怎么都咽不下涌上来的酸涩。
三十多岁的正教授,一米九二的个子,此刻站在港城除夕夜的客房里,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的狼狗,浑身的毛都贴在身上,露出底下遍布旧疤和新伤的皮肤。
计鸢把皮带往床头柜深处推了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把台灯拧暗了一档,然后拉住他的手腕走到床边让他趴下。
韦秦州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套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是薰衣草味的,跟他妈刚才从他旧衣柜里翻出来的那条毛毯是一个味道。
身后那些旧伤叠新伤的地方仍然在突突地跳痛。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开始发抖,从轻微到剧烈,再然后哭出了声。
不是挨打时那种闷在喉咙里的压抑的呜咽,而是真正放开了的、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
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路咬着牙憋着泪谁都不让看见,直到回到家里关上门看到自己最信任的人,才终于把所有的防线全部卸下来。委屈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从胸腔里奔涌而出。
他趴在枕头上,把枕头哭湿了一大片,泪水把薰衣草香的洗衣液味道冲淡了,只剩下咸涩。
他像一只被人踢翻了的河豚,憋了一整天气鼓鼓的,此刻终于塌成一堆柔软的、没有壳保护的软肉,在先生的掌心里慢慢瘪下去。
计鸢把他从枕头上拉起来,一只手绕过他的后颈,把他整张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他肩头那件旧的睡衣很快就被泪水浸透了,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渗进锁骨的凹陷。
他另一只手从韦秦州后脑往下顺,手指穿过他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指腹在耳后那道老疤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然后顺着脊背一下一下地拍,力道不重,像拍一个蜷缩在他怀里的小孩子。
韦秦州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攥着他后背的睡衣,指节发白,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不成调的话:“他说您是外人……”
计鸢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顺着韦秦州的背往下拍,把那个人往自己怀里又按紧了几分,下巴抵在他头顶心,闭上眼睛把自己的声音压到尽量平稳:“不是外人,我是你先生。”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跨年的烟花,整片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鞭炮声从村头响到村尾,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那一声接一声的钝响里。
韦秦州哭累了,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抽噎,又从抽噎变成偶尔一声短促的鼻息。
他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鼻尖蹭得通红,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脸上的掌印还没有消,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红了。
他把手从计鸢睡衣的布料上慢慢松开,怕刚才太用力把先生衣服扯坏了,又笨拙地在被他攥皱的那块后背上用手心来回抚了两下。
计鸢侧过头,用手掌轻轻覆在他还肿着的左颊上,掌心贴上去时他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他像一只在外面咬遍所有野狼的军犬,带着一身伤口和泥巴跑回营地,撞进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盔甲的人怀里。
然后他在那里睡了过去。
计鸢把被子从床尾扯上来盖在两个人身上,靠在床头,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压着韦秦州的肩膀。
怀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偶尔因梦魇或抽噎的余波轻轻抖一下。
他的头沉沉地枕在计鸢锁骨上,呼出的热气穿过薄薄的布料贴在胸口左侧。
计鸢偏头看向床头柜,那根皮带安静地躺在除夕的阴影里。
窗外的烟火早已沉寂,屋里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弱光和两人之间被体温熨平的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狼狈的脸,没告诉他——自己在扇他之前,已经先挡下了老爷子砸过来的那句“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