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云通顺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穿过一片冷杉林,眼前忽然开阔——一道断崖横在面前,崖壁几乎是垂直的,石灰岩的纹理被风化得层层叠叠,像一本被翻烂了的旧书。崖边斜着一棵华山松,树根死死抠进岩缝里,树干悬空探出去,被傍晚的峡谷风吹得不停摇晃。
那棵树上挂着一个男人。背篓还挎在肩上,露出半截压实的草药叶子,头发卷卷的,沾满碎叶和松针。两条腿悬在树杈两侧。他一只手指着崖壁上的草,对付云通说:
“就是这个。虎耳草。”
付云通看了看崖壁上的草,又看了看他。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着草。”
“这不是普通的草!”男人急了,“非常珍贵!”
付云通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不用采了。它不属于你。”
男人愣住了。
“那——那你要什么?”
“背篓给我。”付云通当过贼的,贼心眼就是先要取物。
“不行。”男人把背篓往怀里搂了搂,“我求了雪山女神,她才送了一个人来救我。你——你就是那个人。你先救我。”
付云通眼前一黑。原来自己是他求来的。
“我不是你求来的么?”付云通说,“她派我来救你,也派我来取这背篓里的草药。你不给我,我怎么跟她交代?”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付云通把备用伞绳的一头扔下去。卷发男子接住绳子,先把那头绑在背篓上,仰头喊了一声“拉”。
付云通三两下把背篓吊上来,搁在崖边,解开绳结,又把绳子重新递下去。 “轮到你了。绑紧,拽着绳子,脚蹬崖壁,我在这头拉着。”
卷发男子爬到崖边时,付云通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把他拖了上来。他瘫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喘着喘着忽然笑了。
“你总算没有抛下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满身的碎叶和泥巴,忽然拉起付云通的手。“来,跳一个!这是我们摩梭族的甲搓舞,庆祝死里逃生的。”
付云通看着他跳,自己僵僵地跳不出来。
“不会跳没关系,跟着我的步子就行!”他的脚步在草地上踢踢踏踏地跳起来,嘴里还哼着调子,拽着付云通晃了两下。付云通被他拽得东倒西歪。
“我真不会跳舞。我只会跳伞。”
卷发男子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那你平时遇到开心的事怎么办?在天上翻跟头?”
“差不多。”
“那可太厉害了。”
卷发男子松开付云通的手,仰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从峡谷深处漫上来,崖边的冷杉林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郑重其事地伸出手。
“我叫达若,就住在前面山梁那边的村子里。”
付云通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今天是雪山女神保佑,让我碰上你。”达若收回手,把背篓的带子又往肩上拢了拢,“走,回祖屋吃饭。阿妈煮的腊排骨,火塘上煨了一整天,骨头都酥了。我大姐酿的咣当酒,管够。”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帮了我大忙,雪山女神不能让你饿着肚子走夜路。”
他说完又踢踢踏踏地跳了起来,哼着刚才那支没有名字的调子,在前面带路。暮色铺在他们身后那道断崖上。
…….
达若家的祖屋是泸沽湖边一栋老旧的木楞房,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几个孩子正围在火边剥核桃,有男孩有女孩,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在换牙,叽叽喳喳地喊着阿乌阿乌。达若把草药递给一个年长的妇人,蹲下来摸了摸最小的孩子的额头,问:“多吉今天吃药了没有?”那个叫多吉的小男孩摇摇头,缩进达若怀里,声音软软地说药苦。达若从壁橱罐子里掏出一颗糖,说把药喝了就吃糖,多吉才勉强点了点头。
饭后孩子们被领去睡下,可没过多久,又悄咪咪地摸了回来。付云通接过达若递来的咣当酒,抿了一口,看着火塘对面那几个正在剥核桃的孩子。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把核桃仁往更小的妹妹嘴里塞,妹妹没接住,核桃仁掉在火塘边的灰里,男孩又拣了一颗重新塞过去。
“那个是你儿子?”付云通朝那男孩扬了扬下巴。
达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碗里的酒都晃出来几滴。“这个祖屋里的孩子,都是我姐妹们生的——也都是我的孩子。”
他把酒碗搁在火塘边的矮桌上,指着那个剥核桃的男孩。“他是我大姐的儿子。”又指指旁边接核桃仁的小女孩,“她是我三妹的女儿。我的儿子不住在这里,他在另一个寨子的祖屋里,有他自己的舅舅照料。”
“你不担心他?”
“担心什么?”达若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我在这里替姐妹们养孩子,那边自然也有人替我养。这是摩梭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一代一代,从来没有断过。”他把酒碗递给付云通,“你也有孩子吧?”
“还没……但,快了…….” 付云通说。
……..
达若年轻时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在丽江的酒吧里当过服务生,在昆明的工地上搬过砖,见过外面的母亲把孩子送去千里之外的城市读书、工作、结婚,然后用一辈子的积蓄给孩子在陌生的城市里买一套不属于祖屋的房子。他说他不羡慕。现在他在泸沽湖的篝火晚会上给游客表演甲搓舞,每天都能看见湖水和雪山,和兄弟姐妹、母亲、舅舅待在一起。有时候去找自己的阿夏,见自己的孩子,他觉得就够了。”
火塘里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达若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咣当酒,也给付云通满上。
“外面的母亲舍得把自己的女儿嫁到别家去,我是不敢想的。”他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从小就知道的常识,“姐妹们的肚子是祖屋的财产,是火塘的延续,为什么要送出去?我们从小和兄弟姐妹一起长大,将来也老在一起。”
付云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
达若看了一眼付云通,说:“我还有三个舅舅——大舅今年腿脚不太好了,二舅的牙掉得只剩两颗了,三舅还能喝,每天晚饭都要喝这么一碗…….冬天出太阳的时候,我就把他们一个一个背到湖边,让他们坐着晒太阳。以前他们背我,现在我背他们。摩梭人的祖屋永远不会空,就像泸沽湖的水永远不会干。”他把酒碗端起来,对着火塘说,“雪山女神保佑。” 然后把碗底的咣当酒一口喝干,用手背抹了抹嘴。
付云通也端起碗,说,保佑。
夜里,达若的鼾声在耳边,付云通想起赵商女肚子里动来动去的那个孩子,自己以后也会是一个好舅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