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广州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会拖出一道一道水痕的那种。天光被雨雾滤成灰白，顺着窗帘缝隙漫入屋内，整间卧室晕染成一幅浅淡水墨画。雨声细碎沙沙，恍若远处有人轻扫落叶。

沈晏先醒的。他翻了个身，萧野的手臂仍搭在他腰侧，睡得正沉。沈晏侧头凝望片刻，见他长睫垂落，呼吸匀净绵长。他没有出声惊扰，轻轻挪开那只手臂，起身下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院子里湿漉漉的，草坪喝饱了水，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墙边那片空地依旧空着，雨点落在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沈晏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萧野醒来的时候，身边空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窗外阴雨绵绵，天色昏沉。他转身走下楼。

沈晏窝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看到萧野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

“萧野。”沈晏说。

“Honey。”萧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沈晏自然地靠过来，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萧野伸手环住他的腰，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摩挲。

“下雨了。”沈晏说。

“嗯。”萧野看了一眼窗外，“下多久了？”

“我醒的时候就在下。”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动。窗外的雨声很轻，沙沙的。

“饿了。”沈晏说。

萧野低头亲了一下沈晏的额头。

“我去做。”

萧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培根、牛奶和面包。平底锅烧热，放了一小块黄油，把面包片放进去煎到两面金黄。另一个锅里煎培根，油脂滋滋地响。他一共煎了两枚蛋，逐一入锅。热油里磕开蛋壳，蛋白迅速泛白，圆润的蛋黄稳稳卧在中央萧野用铲子轻轻修了修边缘，煎到底部金黄，蛋黄还是溏心的。两个煎蛋，一人一个。

牛奶倒进杯子里，沈晏的那杯他用微波炉热了三十秒。水果是昨天买的草莓和蓝莓，他拿了一小盘，用水冲了冲，摆在旁边。

沈晏出现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马上就好。”萧野抬眼说道。

沈晏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萧野把煎好的面包、培根、煎蛋摆进盘子，草莓和蓝莓放在小碟子里。两杯牛奶，一杯热的给沈晏，一杯常温的自己喝。

“端过去。”萧野说。

沈晏走过来，端起两杯牛奶，走进餐厅。萧野端着两个盘子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窗外雨声沙沙的，屋里很安静。

沈晏拿起叉子，叉起煎蛋，咬了一口。溏心蛋黄微微溢出，沾在了唇角。萧野瞧见，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沈晏看了他一眼，耳朵红了一点。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萧野放下叉子起身去开门。沈晏在餐厅听到门口有说话声，没听清说什么。萧野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红彤彤的小番茄，果蒂还是绿的，一看就是早上刚摘的。他先把塑料盒放在料理台上，拧开水龙头把小番茄一颗一颗洗了，沥了水，才装进一个干净的碗里，端到餐桌上。

沈晏看了一眼。“买了什么？”

“小番茄。”萧野坐下来。

“前两天你说想吃。”萧野说。

沈晏想了一下。“是哦，我给忙忘了。”

他放下叉子，凑过去，在萧野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离。然后坐回去，从碗里拿了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咬开的时候，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甜的。

萧野也拿了一颗，吃了。甜的。

两个人把那一碗小番茄吃了大半。沈晏的手指上沾了一点汁水，萧野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沈晏接过去擦了手。

“其实咱们可以自己种。”萧野说。

沈晏看着他。

“就在院墙边种上几株，”萧野说，“往后想吃，随手就能摘。”

沈晏想了想。“种哪？”

“院子里，靠墙那排。阳光够。”

沈晏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墙根那块地湿漉漉的。

“再种点别的？”萧野问，“你想种什么？”

“种白色玫瑰花吧。”沈晏说，“妈喜欢花。”

萧野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晏，沈晏没看他，还在看窗外那块空的地。

萧野没说话。他拿起手机，解锁。沈晏偏头看了一眼，搜索栏里打着“小番茄苗”。萧野找到了矮种的，不用搭架子的那种，直接加进了购物车。二十棵。

“这么多？”沈晏问。

“不一定全活。”萧野说，“种死了还得补。”

沈晏没再说什么。

萧野又搜了“白玫瑰苗”，选了一个纯白的品种，也加了二十棵。然后是营养土，三大袋。铲子一对，沈晏那把是白色手柄的。浇水壶一个。有机肥两包。萧野动作利落，不曾比价，也未翻看评价，径直将商品加入购物车。

“够了？”萧野问。

沈晏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小番茄苗二十棵、白玫瑰苗二十棵、营养土三袋、铲子一对、浇水壶一个、有机肥两包。

“差不多了。”沈晏说。

萧野把选好的东西加入购物车，检查了一遍地址，然后没有点立即购买。他先点开了和商家的聊天框。

沈晏看着他在对话框里打字：“你好，麻烦安排周六到货。平常我们没空，周六我俩有空。”

对面很快回了：“好的亲，备注了，安排周六派送。”

萧野截了图，然后才点了下单。支付成功的页面亮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苗什么时候到？”沈晏问。

“周六。”萧野说，“我跟商家说了，周六到货。平常我们没空，周六我俩有空。”

沈晏看了他一眼。萧野的表情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晏知道，萧野是特意算过的。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个人把桌上的盘子碗收了，萧野去厨房洗碗，沈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洗完碗，两个人回到沙发上。萧野把电视打开了，翻了两下，停在点播页面。

“看个电影？”萧野问。

沈晏靠在萧野肩膀上，想了想。“看什么？”

“你选。”

沈晏偏头看了萧野一眼。萧野的表情很认真，好像真的很想知道他想看什么。

“惊悚片。”沈晏说。

萧野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晏，沈晏的表情很平淡，和他说“今天吃排骨”一样。

“你确定？”萧野问。

“嗯。”沈晏说。

萧野伸手搂住沈晏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不怕，”萧野说，“有老公在。”

沈晏没说话。他的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萧野没看到。

萧野在点播页面翻了翻，选了一部评分还行的惊悚片。封面黑乎乎的，一个女人的背影，手里提着一盏灯，看着就阴森。他点开，按了播放。

电影开头很正常。一个女人开车去乡下，找了一间民宿，房东是个老太太，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背景音乐很低，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

沈晏靠在萧野怀里，看得很认真。萧野也看着屏幕，但他的手臂在沈晏腰上慢慢收紧了一点。

第一个吓人的镜头来得不算突然——女主半夜听到楼上有动静，上楼去看，推开一扇门，里面什么也没有。她转身的时候，身后突然站了一个人。音乐猛地炸了一下。

沈晏没动。萧野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把沈晏往怀里拢了拢。沈晏偏头看了他一眼，萧野的表情很镇定，眼睛盯着屏幕，看不出什么异样。

“怕？”沈晏问。

“没有。”萧野说。

沈晏没拆穿他，转回头继续看。

剧情往下走。女主发现这间民宿以前死过人，房东老太太的女儿小时候失踪了，一直没找到。女主在院子里挖出一只旧的布娃娃，眼睛被缝住了，嘴巴被线缝死了。那个画面拍得很细，布娃娃的脸特写了足足好几秒，脏兮兮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萧野的手在沈晏腰上又收紧了一点。他整个人都往沈晏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脑袋也偏过去了。

沈晏的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到了后半段，女主在地下室发现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她自己，是那个失踪的小女孩。小女孩浑身湿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只布娃娃。女主猛地转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再回头看镜子，小女孩不见了，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镜中的人影忽然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镜头猝不及防，沈晏也被惊到，身体下意识地一僵。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萧野已经整个人缩进了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胸口，手臂箍着他的腰，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沈晏的衣服里。

沈晏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萧野。萧野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到表情，但他的耳朵红了。

沈晏伸出手，轻轻放在萧野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梳了两下。

“不怕，”沈晏说，“有老公在。”

萧野没说话。他的脸还埋在沈晏胸口，呼吸温热地洒在沈晏的皮肤上。沈晏的手指还在他头发里慢慢梳着，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电影还在放。阴森的背景音乐从电视里飘出来，偶尔传来一声尖叫。萧野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他的心跳很快，沈晏能感觉到，隔着衣服，咚咚咚的。

“萧野。”沈晏轻声叫他。

萧野没抬头。

“故意的？”萧野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没有。”沈晏说。

萧野从他胸口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晏。他的耳朵还是红的，领口也歪了，头发被沈晏揉得乱七八糟的。沈晏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嘴角也没有弯。

萧野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扣住沈晏的肩膀，把他推倒在沙发上。

沈晏的后背陷进柔软的沙发靠垫里，萧野俯身压了下来。他的手撑在沈晏耳侧，低头看着沈晏。沈晏也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电视里的惊悚片还在放。背景音乐很低，嗡嗡的，偶尔有一阵阴森的风声。

萧野低下头，吻住了沈晏。

不是轻轻碰一下的那种。是带着力道的、带着“你等着”的、带着“我要证明点什么”的那种吻。沈晏的手抬起来，攥住了萧野的衣领，没有推开，回应了他。萧野的手指从沈晏的脸侧滑到他的脖颈，掌心贴着他的锁骨，拇指按着他的下颌。沈晏的呼吸被他搅乱了，手指攥着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萧野的吻从嘴唇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喉结。沈晏仰起头，露出整段脖颈。萧野的嘴唇贴在他的喉结上，舌尖点了一下。沈晏的呼吸一滞，手指插进萧野的头发里，收紧，没有推开。

吻到最热烈的时候，萧野的手从沈晏的腰侧往下滑，指尖碰到他裤子边沿。

沈晏的手立刻按住了他。

萧野的手指停住。两个人的嘴唇还贴在一起，呼吸缠着。

沈晏微微退开一点，看着萧野。他的嘴唇被吻得有点红，眼神还是清明的。

“干嘛？”沈晏的声音不大，“大清早的。”

萧野看着他。沈晏的表情不是害羞，不是欲拒还迎，是认真。

“办老婆。”萧野说。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晏看着他，没说话。安静了两秒。电视里的惊悚片还在播，背景音乐阴森森的，女主角在远处尖叫。

“你再这样，”沈晏的语气很平，和他开项目评审会说“这个方案不行”一样，“我把你给办了。”

萧野盯着沈晏的眼睛。

沈晏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笑。他的眼神很淡，但萧野知道那不是开玩笑。沈晏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萧野的手指从沈晏的裤子边沿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退开。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沈晏。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进攻意味的吻，是慢下来的、温柔的吻。嘴唇贴着嘴唇，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又碰了一下。沈晏的手指从萧野的头发里滑到他的后颈，搭在那里，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他回应了萧野的吻，不急不慢。

萧野的手从沈晏的腰侧移到他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柱，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了拢。沈晏顺着他的力道，整个人贴在他怀里。两个人吻在一起，安静又绵长。

影片还在继续，电视里传来门轴吱呀转动的声响，断断续续。缓慢的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女主角的喘息声压得很低，像是捂着自己的嘴。弦乐拉着一个低沉的长音，从音响里漫出来，填满整个客厅。阴森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