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冷云迟脸上那层憨厚的笑仿佛长在了皮肉里,纹丝未动,“什么生死关头?小弟是真……真的听不明白呀。”
“这样呀。”冷云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重新落座。他执起温在热水中的玉壶,为冷云迟面前空了的酒杯缓缓注满,然后端起自己那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来一线灼热的暖意。他放下杯,好整以暇地望向对面的弟弟,并不急着开口。
因为他看见了。
在那张无懈可击的、带着三分困惑七分憨气的面孔下,冷云迟垂在桌下的那只手,正死死地、用力到指节发白地,攥紧了自己袍服的衣角。上好的云锦料子,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二哥……你、你别这么看着我呀……”冷云迟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后脑,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羞赧,“怪……怪瘆人的。”
“好好好,二哥不看你。”冷云澈从善如流地移开目光,又执壶为自己斟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三弟呀,听不懂不打紧。你就当……二哥是给你讲了个故事。或者,就当二哥是吃多了酒,在这儿喃喃自语,说些醉话。”
不等冷云迟回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在静谧的暖阁里却字字清晰:
“三弟,你看我院子里这些花木。瞧着是枝叶繁茂,可若根扎得不深,春天时没能吸足地力、攒够养分,等到寒冬一来……必枯无疑。”
“所以……”冷云迟接口,语气带着一种学生般的认真,“就要趁着春日万物生长,拼命地、使劲地往上窜,往深里扎根,对么?”
“三弟有慧根。”冷云澈赞许地点头,夹了一箸清爽的笋尖放到他碟中,“可惜,只说对了一半。”
他放下银箸,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树木知道在春日疯长,固然能熬过寒冬。可若是只知一味疯长,贪多求快,看似枝桠横生,实则内里虚浮;根须是扎下去了,却盘结错乱,失了章法——这等树木,三弟可知道,到了冬日是何下场?”
“什……什么下场?”
“会被……”冷云澈抬起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极轻、却无比清晰的下劈手势,“咔嚓一声,砍了。送到灶房,劈成一段段,填进炉膛,烧成灰烬。”
“啪嗒。”
很轻的一声。是冷云迟手中象牙筷的尖端,无意识地磕在了骨瓷碟沿上。那停顿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他立刻又若无其事地伸向另一盘菜。
冷云澈恍若未觉,只笑了笑,身子忽然向前微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暖阁内烛火通明,将他过分苍白的脸映出几分透明的质感,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三弟,二哥我……自幼体弱。虽蒙父皇母后垂怜,太医悉心调治,侥幸活到今日,可这病根是落下了,去不掉了。”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眼瞧着是一日不如一日,气血衰败,形销骨立,与那根基浮浅、汲不来养分的病木,有何分别?早晚……也是灶膛里一把灰的命数。”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冷云迟脸上,语气陡然转沉,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可三弟你……如今却正是草木逢春,疯长之时。二哥瞧着,是既欣慰,又……忧心啊。”
“你得当心,”他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却带着千斤重量,“当心长得太急、太显,叫人……惦记上。惦记着把你,砍了,当柴烧。”
冷云迟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这过于“深奥”的话弄得不知所措,连忙又低头去夹菜,嘴里含糊道:“二哥这话……太、太深了,小弟我愚钝,实在……实在听不懂呀……”
“是么?”冷云澈的笑意深了些,目光落在他动作上,“那三弟,你现在在做什么?”
“小、小弟在夹菜……”
“你的筷子,”冷云澈慢条斯理地指出,又给他布了一箸蟹粉狮子头,“夹的是个空盘子。你的碗里,也早就没菜了。”
冷云迟执筷的手,僵在半空。
“三弟,”冷云澈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真有几分兄长式的无奈与诚恳,“二哥今日,是真的……掏心掏肺了。有些话,现在不说,怕日后就没机会,也没必要说了。你……就真的没什么,想同二哥讲的?”
暖阁内静得可怕。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飘来,更衬得此间落针可闻。更漏点滴,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冷云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二哥,您方才说的……那疯长的树木,若是长在您这精致院落里,坏了景致,自然该砍。可若是……它生在山野深林,人迹罕至之处,岂不是……便可恣意生长,无忧无虑?”
“自然,自然。”冷云澈抚掌,笑意重新漫上眼角,“二哥我,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只要那草木不长进我院里,碍不着我的眼,我管它参天还是伏地?”他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嘛……”
他身子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无形的威压来:
“三弟游历山水,应当知晓。荒郊野岭的大树,是更易遭殃。樵夫要柴,村民要梁,过路的军队要扎营立寨……哪个不能把它伐了?这还不算最险的。”
“那……什么是最险的?”
“最险的是呀……”冷云澈再次倾身,为他斟满酒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冷酷的洞察,“万一哪天,有那手握地契、富可敌国的大户,看中了那块地皮,要起高楼、建别业。那这棵看似逍遥的野树,便是第一个要拔除的障碍。到时候,莫说做梁做柴,它怕是连‘有用’二字都沾不上边,空长了这些年岁,最后……挫骨扬灰罢了。”
冷云迟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终于,缓缓地,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银筷,轻轻搁在了筷枕上。
“二哥……”他端起那杯酒,仰头饮尽,仿佛借着那点辛辣驱散胸中寒意,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请恕小弟大胆。这人……与草木,到底不同。人有心,有情,知冷暖,懂取舍。故而古语有云:良禽择木而栖。便是这院中景致,一花一木,一山一石,摆在哪里,如何布置,想来……也总有个缘由,有个说法吧?”
“自然,自然。”冷云澈眼中笑意,终于渗进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他挥了挥手,侍立角落的内侍无声敛目,倒退着出了暖阁,轻轻掩上门。
阁内只剩兄弟二人,灯火煌煌。
“三弟,”冷云澈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为自己也满上一杯,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涟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话是至理。但在二哥看来,这‘为己’二字,境界也有云泥之别。”
他抿了一口酒,苍白的脸上因酒意泛起浅浅潮红,眸光却锐亮如雪:
“有些人‘为己’,是为了活命。比如二哥我。”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有说不尽的苍凉,“被那至高之处的人惦记上,要么,有朝一日将他掀下来,踩在脚下;要么,就在他坐稳那位置之后,被碾得粉身碎骨,连骸骨都留不下一块完整的。所以啊……”
他抬起眼,目光清冽地看着弟弟:“所以二哥在江南加征矿税,闹得民生凋敝;在东竭道逼得百姓几乎揭竿;与你大哥,时而言笑晏晏,时而翻脸成仇……桩桩件件,看起来荒唐悖乱,可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像个最卑微的虫豸一样,挣扎着,活下去。”
说到此处,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锐利的探究:
“可是三弟,你若是也只为了‘活下去’……又何必,去蹚江南那滩浑得看不见底的污水?又何必,在今日朝堂之上,叶飞扬那愣头青茫然无措时,出言点拨,给他递那把‘简单直接’的刀?”
“二哥,我……”冷云迟一时语塞。
“三弟,”冷云澈不给他组织言辞的机会,语气愈发凝重迫人,“二哥说了,我所做一切,皆为求生。因此,无论我与沐相、与叶飞扬之前有何等过节,是真心憎恶也好,是虚与委蛇也罢,在‘求生’二字面前,皆可抛却,皆可转圜。”
他微微前倾,几乎要看进冷云迟的眼睛深处去:
“可你要想清楚。你这棵树,眼下看着是长在更僻静处,能骗过许多人的眼。可正因如此,一旦有哪个真正手握地契、生杀予夺的‘权贵’,真的铁了心要清理这块地……那便是犁庭扫穴,寸草——不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沉,如同丧钟敲响。
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冷云迟沉默着,下颌线条微微绷紧。许久,他抬起眼,脸上又努力挤出那抹惯常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憨笑:“但是二哥……若是这权贵,看这树木生得姿态奇古,别有风韵,非但不砍,反而请能工巧匠,将其雕琢成佛像、或是园林珍玩,置于高堂,日夜供奉赏玩呢?这……岂非因祸得福?”
“这确有可能。”冷云澈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问。然而他的语气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凝重,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预见性。
“如果,”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如果今日朝堂之上,这位‘权贵’……没有那般急切地,为他那位忠心耿耿的‘岳丈大人’齐尚书,筹谋那个‘右相’之位的话。”
冷云迟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
“三弟呀,”冷云澈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像一位真正在为幼弟剖析世情的兄长,“今日,大哥能提出‘增设右相’之议,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堵得陈一丹哑口无言,逼得叶飞扬只能以‘疯傻’破局……你真的还以为,他只是个行事鲁莽、只知硬碰硬的‘莽夫’么?”
他不给冷云迟喘息之机,继续道:“你自己算算。以你江南之行看似懵懂实则圆满的功绩,以你在长春宫家宴上那番‘沐相立威、我施恩’的‘歪理’,再加上今日朝堂你看似无心、实则关键的插话……大哥他,便是再愚钝,又有几分可能,注意不到你?想不起……来掂量掂量你?”
冷云迟的嘴唇动了动,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你再扪心自问,”冷云澈步步紧逼,语气锐利如刀,“若是真有那一日,大哥继承大统,君临天下。以齐陵从龙之功、太子太傅之尊,以及兵部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资历……你冷云迟,一个‘闲散好书、不通政务’的王爷,在他心里,能排到第几位?你想要的‘清静’、‘安稳’,抑或是……别的什么,轮得到你么?”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又似重锤击胸。
冷云迟沉默着,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掩住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良久,他终于抬起眼,脸上那层憨厚的、总是略带迷茫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大半,虽未彻底消失,却已透出几分不一样的沉静。他看向冷云澈,缓缓开口:
“二哥,直说吧。你……希望我做什么?”
冷云澈脸上并无太多得色,仿佛这本就是预料中事。他甚至几不可察地,轻轻松了口气。
“你是我的三弟。”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兄长般的关切,“二哥只是希望,你能看清这潭水有多深,明白自己站在何处,方才……能更好地保全自身。当然……”
他略作停顿,从袖中取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样式清雅的请帖,轻轻推到冷云迟面前。
“若是方便的话……二哥与沐相、叶大人,此前确有些许误会。如今三弟你与他们二位,在江南共事,也算有些交情。不知能否……劳烦三弟,代为邀约一番?二哥想寻个机会,当面解释清楚。毕竟,日后同朝为官,总不好一直存着芥蒂。”
冷云迟的目光落在那两份请帖上,停留了片刻。他伸手拿起,指腹摩挲着帖子细腻的纹理,仿佛在权衡,在计量。
终于,他抬起眼,对着冷云澈,郑重地拱了拱手:
“二哥所托,小弟……尽力而为。”
……
夜色已深,宴终人散。
冷云澈独自回到书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烛台明亮,照见桌面上还放着另一份款式相同的请帖。
管家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禀报:“殿下,您交代的事,老奴查清了。太子殿下有位极宠爱的歌姬,生辰就在下月。太子已发了名帖,要宴请亲近友人庆贺。日子……大约就定在沐相与叶大人婚仪之后不久。”
“好……”冷云澈唇角勾起,露出一个清浅却意味幽深的笑容,“去备一份厚礼,要热闹,要体面。将这份请帖……”
他拿起桌上那份孤零零的请帖,轻轻掂了掂。
“压在礼箱最底下。到了那日,你亲自去东宫扣门,就说……二哥我,有要事相商,请大哥过府一叙。”
“是。”管家应下,又问,“那……宴席具体定在何时?老奴好早做准备。”
“定在……”冷云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那笑意缓缓漾开,深不见底。
“就定在,沐柳与叶飞扬宴请宾客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同一天,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