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终于退走了。
凉州城总算是保住了。
北漠溃败,留下一些来不及带走的帐篷、兵刃、马匹、箭矢、粮食,凉州兵清理后运进城中,也算是这次血战的一点战利品。
所有人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隙。但那空隙太短了——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然后又要被浪头打下去。因为凉州现在元气大伤,一万多名守军,战亡过半,重伤轻伤无数,能战者大约只有三千人。
而兰州的张焕,早就虎视眈眈,磨刀霍霍。他就等着凉州与北漠两虎相斗、两败俱伤之际,再大兵压城,对凉州作雷霆一击,夺取凉州城,控制西凉道。
接下来的日子,疲惫之师要应付兰州大军,三千残兵要守一座千疮百孔的老城,能守得住吗?
所有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帅府大厅内,诸将齐聚一堂。
诸葛文眉头微微皱着,语声沉重:“张焕已动了。出兵一万,由其子张承辕任主帅,直扑凉州而来。张焕这是看准时机,想一口吞下凉州啊!”
冷锋坐在帅椅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大风刀的刀柄。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身上的伤口还在发痛,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郭义那边有何动静?”
“按兵不动。”诸葛文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讥诮,也有无奈,“但已放开潼关,让乞活军过去了。乞活军已过潼关,进入关中,离长安不过数百里。郭义倒是滑头,先给魏甫林一点压力,又买了一个人情给将军。”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冷锋冷冷道,“这种人,最不可信。”
他扫视众人一眼,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杨镇山、王敢、赵冲、孙烈、诸葛文、苏清雪——每一个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现在张焕发兵一万来攻,以我们现在的状况,肯定难以抵挡。三千疲兵对一万生力军,凶险可知。”
他顿了顿。
“三羌曾答应过我,凉州若有需要,三部愿各出五百人,组成一千五百人的军队助我。苏姑娘早已传信三羌,要他们做好援助准备。三天内,羌军就会赶到。但我要他们在城外埋伏,等我们与兰州军开战之后,他们作突然袭击,打张承辕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点头,都觉突袭比进城要好。羌军骑射精湛,熟悉山地,在城外机动作战,比困守城中更能发挥作用。
诸葛文道:“兰州军一直以来,战力不强。张焕也只是一名中规中矩的将领,靠的是资历和关系,不是本事。他儿子张承辕,也不比他老子强,本事有限。所以张承辕此来,有羌军帮我们袭击,兰州军讨不了好。以张承辕的性子,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向其父求救增兵。”
冷锋道:“但三羌各出五百人,各自带队,我怕政令难以统一,反生事端。孙烈将军沉稳多智,善于调节各种关系,我想派孙将军持我帅令和书信,赶去与三羌军马会合,一千五百人交由孙将军统一调度指挥,不知孙将军意下如何?”
孙烈躬身抱拳,道:“谨遵将军之命,我立即赶去,与三羌首领交流详议,必不负将军重托。”
杨镇山老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光,道:“兰州总兵力不过两万五千人,若张承辕损兵折将,张焕再派军队支援,兰州城中已剩不了多少人马……”
他没说完,众人都相顾对视一眼,会心地一笑。
诸葛文道:“所以这时候若有一支偏师突袭兰州大本营,张焕必然首尾不能相顾——前面在打凉州,后面老家着火,他救还是不救?救,攻城兵力不足;不救,老巢被端。进退两难,凉州城之危可解。”
冷锋目注杨镇山,声音沉了下去:“杨叔,这一次得辛苦您老出动了。从六州各抽调一千人,六千人疾袭兰州。六州兵力分散,要聚拢、要行军、要保密、要统一政令——非老将军不能胜任。”
杨镇山老将军的腰板挺得笔直,眼中精光闪烁,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朗声道:“我明白。我这便去。六千人马,老夫说不定还能打进兰州城去,反过来占领张焕的地盘,让那老小子偷鸡不着蚀把米,损了夫人又折兵。他想要凉州,老子就先端他的老窝。”
冷锋目光转向苏清雪:“苏姑娘,你带领三十名神鹰卫,潜入兰州,找机会混进城去。待杨老将军率六州军马攻打兰州城时,你与神鹰卫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把曲震和铁铮一起带上——曲老武功高强,铁铮箭术通神,他两人是大臂助。”
苏清雪略一沉默,目光与冷锋对视了一瞬,点头道:“谨遵将军吩咐。”
诸葛文思索着,缓缓道:“我们现在的守城力量实在太弱,三千人守一座城,每面城墙满打满算凑一千人,缺口都补不过来。还是得剑走偏锋,另出奇计。”
他抬起头。
“现在北漠大败,对我们暂时构不成威胁。秃发元宏死了,骨力也死了,左贤王部群龙无首,北漠王庭与其余部落贵族,定会就此事勾心斗角,扯皮磨嘴,一年半载之内,是不敢打西凉的主意了。我建议白羊川、黑水滩、白狐岭这三川抽调出来的三千人,还是交给赵铁柱统率,在城外设伏。待张承辕带兵到来时,看他先在何处扎营,找准时机,先搂头阴他棒子, 灭灭他的士气,浇浇他的火头。”
王敢忍不住拍手叫道:“这个好!趁他立足未稳,先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凉州不是好惹的!”
诸葛文注视着他,笑道:“王统领说好,那我也给你一个任务。”
王敢眼睛一亮:“先生快说!”
“你的铁衣营这一次损失虽大,但仍以你部战力最为强大。张承辕大军正匆匆往凉州赶,定是师劳兵疲,人困马乏,你就带一千人远到百里之外,想方设法进行伏击、骚扰,叫他大军不得小心提防,减缓行军速度,为我们多争取一天修养时间。但不能恋战,毕竟张承辕有一万大军,我们则经不起损失。每一兵每一卒,都是西凉的命根子。”
王敢大笑,眉毛全都舒展开了:“这太好了!老子先去拔掉他一颗牙齿,攻城时,他就咬得没那么厉害了。张承辕那小崽子,老子要大耳刮子抽他!”
诸葛文看向冷锋,道:“不知将军同意否?”
冷锋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这不失为一个好计。先骚扰骚扰兰州军,不得歇息休养,士气先就弱了。疲兵攻城,十成力气只能使出七成。再让赵铁柱找机会阴他几下,军心必乱,于我们大大有利,可行。”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凉州出发,向西划过六州,又折向东,指向兰州。那条迂回的路线,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出击。
但他仍然双眉微皱,面色沉重,沉默着,半晌没说话。
诸葛文试探着问道:“将军是……担心郭义?”
众将闻言都是一惊。
冷锋点头,叹道:“郭义老奸巨猾,一直以来,他的实力是保护得最好的。别人打仗他看戏,别人流血他吃肉。又是善于把握时机,不出则已,一出必中。这次我们与北漠大战,他不闻不动,静观其变,我们再与张焕一战之后,说实话,我们就算能活下来,凉州已是只剩半条命了。到时郭义若率军前来,凉州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众人全都面面相觑,心中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诸葛文道:“将军是不是打算,六州抽调的军马,由杨老将军攻下兰州后,就暂不放回六州,仍由他统领,到时郭义若真来攻打我们,他则可在外救援?”
冷锋道:“不仅如此,我还要再下命令,要六州各自作好驰援准备,到时郭义若来,六州再各出二千人马来援,统一交由杨叔率领。”
他目注杨镇山,道:“杨叔,凉州的生死存亡,都系在你身上了。”
杨镇山道:“将军放心。六州将士,全都是老帅一手打造出来的,他们感恩老帅,敬仰老帅,会听从调遣的。再说,那几个将领,也曾是老夫带过的兵,我还调得动他们。”
冷锋欣慰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诸葛文身上。
“先生,开战后你持我令牌,城中一切由你坐镇调度,我与将士们一起负责杀敌,只要你认为该做的,只管放手去做,不必请示我。”
诸葛文躬身:“老朽自当尽力。”
冷锋重新坐下,对其余将领道:“各位都是统兵将领,一样的有自主权利,仗怎么打,城怎么守,运用之妙,存乎各位心中,只管放开手脚干,有事找诸葛先生商议,不必找我。从现在起,我就是一个只管杀敌守城的兵卒。”
众人齐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