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没有出来星星也没有出来只有那棵老槐树上的小庙里有一点光，不是灯是土地爷的眼睛他的眼睛被人挖走了但眼眶里长出了两盏小灯青色的火苗在风中摇，她跑到老槐树下老吴不在那里只有一盏灯放在树根旁边灯是灭的灯芯是断的，她弯腰捡起灯灯座底部刻着一行字“陈小禾之头”，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灯从手里滑下去了掉在地上碎了。
她转过身看到老吴站在村道上手里提着古灯灯焰是青色的火苗里有一张脸是她爸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那张脸在看着她笑着嘴角往上翘着，她朝老吴走过去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滑滑的，低头一看是一条脐带青色的透明的从老吴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村子的深处，她用脚踢了一下脐带脐带弹了一下从地上弹起来缠住了她的脚踝。
老吴朝她走过来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他手里的灯就亮一分，走十步亮了十分灯焰从三寸高长到了一尺高，火苗里的她爸的脸从六十岁变成了四十岁从四十岁变成了二十岁最后变成了婴儿的脸，那张婴儿的脸在笑笑着张开了嘴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话不是声音是光，“头。”
陈小禾站在原地看着老吴走到她面前他的肚子又鼓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哭声不是笑声是咀嚼声咔嚓咔嚓的在嚼骨头，他的肚皮上鼓起了一个一个的包包的形状是人脸有她爸的有她爷爷的有她太爷爷的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所有的脸都在动在挣扎想出来但出不来因为肚皮太厚了。
“你把婴儿的魂还给我。”
老吴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瓶子陶瓷的白色的瓶口用蜡封住了，他把蜡抠掉从瓶子里倒出了一样东西一缕烟青色的烟里有一个小人形是那个婴儿的样子，小人形在烟里挣扎了几下不动了躺在老吴的手心里像一只死掉的虫子，他把小人形举到陈小禾面前她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小人形小人形就化了化成了一摊青色的液体。
“你的头来换。”
陈小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的线已经没有了但她知道线没有了不代表头安全了，妖道要她的头不需要线他可以直接拿因为她是血亲，她的头生来就是第一百盏灯的灯芯只是线一直没有被点燃，现在线断了但灯芯还在只要妖道想他随时可以点。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黑色的完整的但影子的脸不是她的脸是婴儿的脸，婴儿的脸在影子里笑着看着她嘴一张一合的说了两个字，“妈妈，”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影子影子的脸在她手指下动了像水面被风吹起了涟漪。
她站起来看着老吴她的眼睛在流泪但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把婴儿的魂还给我我把我的头给你。”
老吴从古灯里取出了那缕烟不是之前那缕是另一缕更浓更亮里面的人形更大是婴儿的样子有手有脚有头有五官，他把烟放在手心里烟在他手心里飘像一朵云，他用嘴吹了一下烟飘到了陈小禾面前停住了她伸手捧住了烟烟在她手心里暖暖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她把烟贴在胸口烟钻进了她的皮肤里钻进了她的心脏里。
她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醒了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看着陈小禾笑了叫了一声，“妈妈。”
陈小禾的眼泪流了她把婴儿抱紧了她的脸贴着婴儿的脸两个人的脸都是热的，她感觉到了婴儿的心跳咚咚咚的很有力像一个小鼓，她爸的心跳也是这个节奏她记得她小时候趴在她爸胸口听过。
老吴伸出手来放在她的头顶上五根手指很长指甲很尖，他用指甲划了一下她的头皮头皮被划出了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流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流，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让他划因为这是交易她的头换婴儿的魂。
“还有三分钟鸡就叫了鸡叫头落，你还有三分钟活头。”
陈小禾闭上了眼睛她在等等那三分钟过去等鸡叫等头落，她听到了风的声音听到了树叶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一个倒计时，她的心跳在变慢从一分钟八十下减到了七十下从七十下减到了六十下，她知道心跳停了头就掉了。
她怀里的婴儿哭了她睁开眼睛低头看婴儿婴儿的脸不是她妈的脸了是她自己的脸二十二岁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有虎牙，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的脸还在不是婴儿的脸，婴儿的脸变成了她的脸但婴儿不是她婴儿是她妈。
老吴的手从她头顶拿开了他的手指上沾着她的血他把血抹在了古灯上，古灯的血被吸进去了灯焰变了从青色变成了红色红色的火苗里有一张脸是她的脸二十二岁，那张脸在笑笑着看着她她的头还没掉但她的头已经在灯里了。
鸡叫了第一声不是一只鸡是很多只鸡同时叫声音大得像打雷，她的脖子痒了她伸手去抓抓到了什么东西一条线红色的细的绕脖子一圈，线又出来了不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是妖道种回去的，她用力扯了一下线线嵌进了肉里勒得她喘不上气。
鸡叫第二声她的头转了九十度脸朝左了不是她自己转的是脖子自己转的，她听到了颈椎发出的咔咔声像木头要断了，她用手扶住头想把头正回来但正不回来脖子像被焊死了一样。
鸡叫第三声她的头从脖子上滑落了没有血断面光滑得像镜子，她的头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住了脸朝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她的身体还站着手里还抱着婴儿婴儿在她的怀里哭。
老吴弯腰捡起她的头头在他的手心里很轻因为脑子被掏空了脑子在灯里，他把头塞进了古灯里灯吞了头灯焰更旺了从红色变成了金色，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村子照亮了那些尸体那些坟那些灯，所有的灯同时亮了青色的金色的红色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陈小禾的身体还在站着但她已经死了她的眼睛看着天空天空上有星星星星是青色的，她的嘴张着在说什么但她没有声音因为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婴儿在她的怀里不哭了它抬起头看着陈小禾的脸那张脸在灯里在烧在流泪，婴儿伸出小手去摸那张脸手太短够不到，它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垂下去了它也不动了，它的魂被陈小禾的魂带走了两个人一起死了。
老吴提着古灯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里有灯在跳灯焰的形状是陈小禾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