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商团·青蛟
御书房。
皇帝翻着沈砚之的折子,看得很慢。
三件事:开海贸市舶司,发证收税,三三分;徐魏入吏部观政,参与京察考成;京察两年一期,以实绩考核官吏。
皇帝合上折子,看着沈砚之。
“你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沈砚之叩首。“臣要的东西多,替陛下办的事也多。”
皇帝把折子搁在案上,“徐魏是谁?”
“北榜士子,皇埔学校第一期,臣的学生。”
皇帝看着他。“你的学生进吏部,不怕人说你结党?”
沈砚之抬头。“臣的学生,不是臣的党,是陛下的臣。臣替陛下教他们本事,他们替陛下办事。臣不结党,臣只育人。”
皇帝沉默了片刻,提笔批了“准”字。
王谨在旁边研墨,手没停,但记住了这个名字。徐魏,北榜士子,沈砚之的学生。不是党,是臣。他记下了。
(王谨心里:沈砚之的人,不是他的人,是陛下的人。干好了,是陛下的功劳;干砸了,是沈砚之的过。这个分寸,他拿得死死的。)
潘府书房,灯烛通明。潘川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玉核桃。潘成站在下首,等着他开口。
“你去知味楼,找沈砚之。入商团,五万两。”
潘成愣住。“爹,咱们跟沈砚之是死对头,为什么要帮他?”
潘川臣没答,把玉核桃搁在案上。“不是帮他,是帮自己。南边那个老东西,活得太逍遥。沈砚之去挤他,咱们乐见其成。挤疼了,老东西就顾不上北边了。”
潘成皱眉。“那咱们不是成了沈砚之的帮手?”
“帮手?”
潘川臣笑了,“他是刀,咱们是磨刀石。刀砍谁,不看磨刀石,看握刀的人。
刀握在他手里,砍谁是他的事。
但刀磨快了,砍谁都疼。
他疼,老东西也疼。谁疼,咱们都赚。”
他把一张银票推过来。“五万两,不多。赚了,分;赔了,当看戏的钱。”
潘成接过银票,犹豫了一下。“爹,万一沈砚之不收呢?”
“他会收。”
潘川臣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他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人。谁去,他都收。”他没喝,又放下了。
“去吧。别多话,别多事。”
潘成收好银票,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潘川臣叫住他。“告诉沈砚之,潘家不是他的敌人。”
潘成点头,推门走了。
(潘成心里:爹这步棋,我看不懂。但爹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东宫书房,太子赵瑜和端王赵昀对坐。面前摊着商团的帖子,太子推过去。
“三哥,沈砚之要南下开市,您跟不跟?”
端王没看帖子。“皇家不阻止,就是参与。”
太子愣住。
“你是太子,是储君。你不阻止,就是默许。默许,就是支持。”
端王端起茶盏,
“不必明着跟。明着跟,文官会说你结交权臣。但你不拦,就够了。”
太子沉默。“三哥,您呢?”
端王笑了。“臣是闲散宗室,不掺和这些。但臣也不拦。”他放下茶盏,“殿下安心。”
(太子心里:三哥说得对。皇家不阻止,就是参与。我不能明着跟,但也不能拦。拦了,就是跟沈砚之过不去。不拦,也不跟,刚刚好。)
偏厅,灯只点一盏。徐魏站着,沈砚之坐着。
“吏部的水,比运河深。你下去,不是去当官,是去当钉子。”
徐魏垂首。“学生明白。”
“你不明白。”
沈砚之抬眼,“潘党、文官旧族,日后必轮番登门。许你三品实缺,送你万两白银。你若心动,便是他们的刀;你若不动,便是他们的刺。”
徐魏眉头微蹙。
“他们拉拢你,不是惜才,是要借你窥我布局。”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笺,推过去。“此件载往年京察徇私凭据,正本存内府王谨处。往后有人构陷,拿此信调档自保。”
徐魏双手接过。“大人——”
“你秉公履职,我在朝外为你屏障。你若倒戈,此卷稍加增补,最先获罪的便是你。”沈砚之语气平淡,“不是牵制,是互保。”
徐魏跪地,重重叩首。“学生,此生不负大人。”
沈砚之没扶。“不是不负我。是不负你自己。”
顾明湘坐在知味楼雅间,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只有三个名字。
顾家、定国公府、端王府。
她对着名单发呆,春花端茶进来,没敢说话。
她忽然站起来,拿着名单出了门,直奔驸马府。
公主在暖阁里看书,肚子已经显怀。顾明湘进来,把名单拍在桌上,眼眶红红的。
“阿令,就这三家。别人都不跟。”
公主放下书,看着名单。“三成就三成。”
“可沈砚之说要第一批货不赚钱,保本就行。保本谁干?”顾明湘急了。
公主看着她。“他不是要赚钱,是要开路。路开好了,后面的人才能跟上。你急什么?”
“我怕完不成任务。”顾明湘声音低下去。
公主握住她的手。“你怕,是因为你不懂。沈砚之不怕,是因为他懂。你信他就行了。”
顾明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信他。”
公主没答。她看着窗外,皇宫的方向。他没回来,但她知道他不会输。
(公主心里:他从来没输过。不是不会输,是不敢输。输了,这个家就散了。)
知味楼,包间。乌恩坐在桌前,茶凉了两遍,没喝。他叫小二。
“请你们老板来。”
小二赔笑。“客官,老板忙,不见客。”
乌恩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没推过去,只给他看了一眼。“你去说,有三十万的生意,问你们老板愿不愿见。”
小二眼睛直了,转身就跑。
喘着气。“老板,包间有位客官,说三十万两的生意,要见您。”
顾明湘正在后堂对账,头都没抬。“不见。忙着呢...你说多少?”
顾明湘手一顿。
“三十万。”
顾明湘放下笔,站起来。“去,去。”
她理了理衣襟,推门进包间。
乌恩站起来,拱手。
顾明湘打量他,不像商人,倒像个跑江湖的。
乌恩也打量她,不像老板,倒像个管账的丫头。
两人对视了片刻。
“你要见我?”顾明湘先开口。
乌恩也不绕弯子。
“顾小姐,代我给沈大人传个话。三十万两,不算货物。入股,能不能算我一份?”
顾明湘愣住。“三十万?还不算货?”
她忽然拍桌子。“姓沈的,姑奶奶累死累活的,你不声不响就弄个大的,这还有天理吗?”
乌恩看着她,等了一会儿。“顾小姐,要不再加五万,您辛苦辛苦。”
顾明湘眯起眼,看了他片刻。“好。三十五万,我替他签了。”
乌恩拱手。“顾老板爽快。知味楼明天包场,谢谢顾老板。”他走了。
(乌恩心里:沈大人没来,顾小姐来了。她拍板,就是沈大人拍板。这三十五万,赚了,投的不是货,是沈大人这个人。)
晚上,顾明湘直奔驸马府。沈砚之在书房看账册,她推门进去,把银票拍在桌上。
“三十五万。我谈的。”
沈砚之看了一眼银票,没说话。
顾明湘得意。“乌恩一开始说三十万,我说不行。他加到三十五万,我说好。”
沈砚之抬眼看着她。“你可以说四十万。”
顾明湘愣住。
“他也会签。”沈砚之语气平淡,“他的底牌不是三十万,也不是三十五万。是只要你开口,他都会签。”
顾明湘傻眼。“还能这么玩?这有点欺负人了吧?”
“不欺负人。”沈砚之把银票收进抽屉,
“做生意,不是谁出的价高谁赢。是谁知道对方底牌谁赢。你不知道他的底牌,他也不知道你的底牌。谁先亮牌,谁输。”
顾明湘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人,做生意太黑。”
“不黑。是算得清。”沈砚之看着她,“你替我做主,我认。但你下次做主之前,可以先问问我。”
顾明湘翻了个白眼。“下次?没有下次了。累死我了。”
(顾明湘心里:他说得对。我不知道乌恩的底牌,乌恩也不知道我的。我先亮牌,我输。但乌恩不知道我输,他以为我赢了。这才是做生意。)
莲花湖船坞,青蛟号泊在湖面。船身修长,黑漆泛着冷光。余和站在船头,摸着炮管。
“刺客。杀手。比飞云号快一倍不止。二十四门弩炮,一侧十二门。”
沈砚之走上青蛟号。船尾装了风车螺旋桨,操纵轮舵,不用帆也能走。甲板下有发射火药弹的机关,连发,不等。
余和指着湖面,比划战术。“两军对峙,青蛟号从侧翼杀出,直扑对方旗舰。一轮齐射,斩首。然后快速滑出战场,绕到敌阵后方,再斩一次。三次斩首,敌必败。”
沈砚之看着他。“你试过?”
“没试过。但属下算过。”余和摸着炮管,“这船,不是用来护漕的。是用来锁海的。”
沈砚之没说话。
他站在船头,看着湖面。青蛟号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船坞里,工匠还在赶工,铁锤声叮叮当当。
远处,张顺的船队在运河上排成一线,旗号在风里飘。
顾明湘在京城忙着拉人,潘家的银票已经入了账,定国公的货在北上。
太子没拦,端王没动。
皇帝批了折子。王谨记住了徐魏。
潘川臣在等。
乌恩投了。
青蛟号在水里了。一切都在动。
沈砚之站在船头,没动。他知道,这次南下,不是去赚钱,是去打仗。
跟盐商打,跟文官打,跟盘踞江南百年的利益集团打。
打不赢,漕运白干;打赢了,天下才有活路。
(沈砚之心里:打仗不是目的,打完仗之后的规矩才是。规矩立住了,盐商就不敢涨价,文官就不敢伸手,百姓就能吃上平价盐。这才是开市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