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收徒条件·三年为期
黑压压的人头从土坡下铺到官道上,从官道上铺到田埂边,从田埂边铺到山脚下。八千一百人,跪得整整齐齐,膝盖压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连风都钻不过去。
李道渊跪在最前面,白胡子垂到地上,额头贴着手背,一动不动。他身后是李家八百一十三口,再后面是慕名而来的散修、百姓、商贾、甚至还有几个从隔壁县赶来的小门派掌门。
没人说话。
八千一百人的呼吸汇成一道风,从地面上卷起来,吹得黄山月的衣角轻轻晃。
他站在土坡上,脚下是黄土,头顶是天。手上金纹在暮色里发着光,像一条盘踞在掌心的龙,龙鳞一片片亮起来,又暗下去,随着他的心跳呼吸。
“第二个条件。”黄山月说。
八千一百人同时抬起头。
“三年之内,只教基础,不教法术。”
人群里炸开了锅。
“只教基础?”
“不教法术算什么修仙?”
“三年?我儿子三岁筑基,五年金丹,你让我等三年基础?”
嗡嗡声像蜂群炸窝,从前面传到后面,从左边传到右边,一波接一波,压都压不住。有人站起来,又跪下去,有人跪着扭来扭去,像屁股下面长了刺,有人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咬得满脸通红。
李道渊没动。
他跪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风来不动,雨来不摇。身后的李家子弟看老祖宗不动,也不敢动,跪得笔直,可眼珠子转得飞快,互相递眼色。
黄山月没解释。
他坐在土坡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馒头,啃了一口。馒头上沾着冥界的灰,灰里混着金色的光屑,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像在吃沙子。
八千一百人看着他啃馒头,嗡嗡声慢慢小了。
他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开口了。
“第三个条件。”
八千一百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三年后,通过考验,才能正式入门。”
“考验是什么?”有人在后面喊。
“到时候再说。”
“万一通不过呢?”
“通不过就回家。”
“那这三年不是白费了?”
黄山月看了那个人一眼,人群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穿着锦袍,腰带上镶着一块拳头大的玉。他跪在人群中间,比别人高了半个头,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叫什么?”黄山月问。
汉子挺了挺胸:“赵铁牛,铁砂掌传人,一掌能劈断十块砖。”
“赵铁牛,你觉得三年白费了?”
赵铁牛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我问你,你练铁砂掌的时候,第一年练的什么?”
赵铁牛愣了一下:“插沙。”
“第二年呢?”
“插沙。”
“第三年呢?”
“还是插沙。”
“第四年呢?”
赵铁牛的声音小了:“开始插铁砂。”
“前三年白费了吗?”
赵铁牛的嘴闭上了。
黄山月收回目光,看着跪了一地的八千一百人。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筛子,把耐心从急躁里筛出来,把坚持从放弃里筛出来,把相信从怀疑里筛出来。
“你们想修仙,对吧?”
八千一百人点头。
“那你们知道修仙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有人喊:“天赋!”有人喊:“功法!”有人喊:“丹药!”有人喊:“机缘!”
黄山月摇头。
“都不是。”
他抬起手,掌心的金纹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点亮。
“是呼吸。”
人群又炸了。
“呼吸?”
“谁不会呼吸?”
“我从娘胎里出来就会呼吸!”
“我呼吸了四十年了!”
黄山月没理他们,盘腿坐在土坡上,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呼吸。
很慢,很轻,很长。吸气的时候,空气从鼻孔进去,经过喉咙,经过胸口,经过丹田,一直沉到脚底板。呼气的时候,气从脚底板往上走,经过丹田,经过胸口,经过喉咙,从鼻孔里出来,在面前凝成一道白雾。
白雾没散,在空中悬着,像一根白色的柱子,从黄山月的鼻子一直长到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了,慢慢变浓,变亮,变成金色。
八千一百人的嘴同时张开了。
那根金色的柱子从黄山月头顶升上去,越来越高,越来越细,一直升到天上,钻进了云层。云层被捅了一个窟窿,窟窿里漏下光,光照在八千一百人脸上,暖的,像春天的风,像母亲的手,像久别重逢的拥抱。
“这是呼吸。”黄山月睁开眼,“你们会的那个,叫喘气。”
没人说话了。
李道渊跪在最前面,看着那根金色的柱子,老泪纵横。他修了三百年仙,练了三百年功,吃了三百年的丹药,拜了三百年的祖师,到头来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不会。
“我学。”他磕了一个头,磕得石板咚的一声响,“请活神仙教我呼吸。”
身后,李家八百一十三口齐刷刷磕头:“请活神仙教我们呼吸!”
再后面,散修们、百姓们、商贾们、小门派的掌门们,一个接一个磕头,一个接一个喊,声音从前面传到后面,从左边传到右边,从地上传到天上,传到云层里那个被金色柱子捅穿的窟窿里。
窟窿里,一双眼睛在看着。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笑。
黄山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想学的,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到城隍庙前面的空地上集合。带三样东西,一个水壶,一双布鞋,一颗把三年当三天过的心。”
他转过身,拉着宋璐璐的手,牵着黄小婉的手,往城里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第四条。”
八千一百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包吃,不包住,自带干粮。”
八千一百人面面相觑。
“还有第五条。”
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脾气不好,骂人不留情面,受不了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走。
“第六条。”
李道渊的胡子在抖。
“三年内,谁要是用我教的东西打架斗殴、欺男霸女、仗势欺人,我会把他改回生死簿上原来的样子。”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八千一百人的膝盖同时软了一下。不是跪,是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像被风吹倒了稻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们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改回去。把命改回去,把寿数改回去,把他从坟里挖出来,再埋回去。
黄山月说完,走了。
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旧衣,麻绳,布鞋,不修边幅,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可他的手在发光,金色的纹路在暮色里亮着,像一盏走远的灯,越走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金色的点,消失在城门口。
八千一百人跪在土坡上,看着那个金色的点消失,没人站起来。
李道渊跪了半个时辰,才被两个孙子搀起来。膝盖跪得发紫,站都站不稳,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回去。”他说,“准备水壶,布鞋,干粮。”
“老祖宗,真要学呼吸?”大孙子小声问。
李道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三百年的沧桑,有三百年的坚持,有三百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一个对的人。
“你懂什么。”他说,“那位活神仙,教的不是呼吸,是道。”
第二天,鸡还没叫,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八千一百人,一个不少。
有人穿着锦袍,有人穿着布衣,有人光着脚,有人穿着草鞋。有人背着水壶,有人提着茶壶,有人干脆抱着一口缸。有人带着干粮,有人带着干肉,有人带着一麻袋馒头。
黄山月站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看着这八千一百人,笑了。
这么多人,像赶集。不包吃住是对的,不然得破产。都来了,一个没跑。开始了。
“站好。”他说。
八千一百人挤来挤去,挤了半天,站成了一个大方块。
“太挤了。”
又挤了半天,站成了一个大长方块。
“还是太挤。”
再挤了半天,站成了一个大圆圈。
黄山月看着那个圆圈,沉默了三秒。
“你们是来修仙的,还是来跳大绳的?”
没人敢笑。
“重新站。横竖各八十一步,步距一尺五,不许多不许少。”
八千一百人像一群没头苍蝇,在空地上跑来跑去,你踩我的脚,我撞你的肩,有人喊“往左”,有人喊“往右”,有人喊“别踩我干粮”。
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站齐了。
横竖各八十一步,步距一尺五,整整齐齐,像种在田里的庄稼。
黄山月走下台阶,站在第一排第一个人面前。那个人是赵铁牛,铁砂掌传人,膀大腰圆,穿着一身崭新的练功服,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底白得像雪。
“赵铁牛。”
“在!”
“呼吸。”
赵铁牛深吸一口气,胸口鼓得像座山,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树根爬满了树干。
“呼,”一口气喷出来,喷得前面的尘土飞起三尺高。
黄山月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赵铁牛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对了还是错了。
黄山月走到第二个人面前,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背着一个破水壶,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底。
“叫什么?”
“张小凡。”
“呼吸。”
张小凡吸了一口气,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气从鼻孔进去,经过喉咙,经过胸口,沉到丹田,停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再慢慢呼出来。呼气的时候,他面前的尘土没动,可离他三步远的一片落叶,被吹得翻了个身。
黄山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小凡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黄山月走遍整个方阵,八千一百人,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点头或摇头。点头的人少,摇头的人多。摇头的时候他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然后走开。被看的人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烧红的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日出看到日中,从日中看到日落。
太阳落山的时候,黄山月走完了最后一个人,回到台阶上,坐下来。
八千一百人站在原地,腿在抖,脚在疼,肚子在叫,可没人敢动。
“今天,只有一个人,呼吸是对的。”
八千一百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张小凡。
张小凡低着头,脸红得像猴屁股。
“其他人,全错。”
赵铁牛忍不住了,举起手:“活神仙,我铁砂掌都练了二十年了,一掌能劈断十块砖,我的呼吸怎么会错?”
黄山月看着他,没回答,反问:“你劈砖的时候,用什么呼吸?”
赵铁牛想了想:“用嘴?”
“用嘴吸气,用嘴发力,对不对?”
赵铁牛点头。
“那你劈完砖之后呢?”
“喘。”
“喘完呢?”
赵铁牛想了想:“再劈。”
“劈到什么时候?”
“劈到砖断。”
“砖断了之后呢?”
赵铁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黄山月站起来,走到赵铁牛面前,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
“你的肺,被你劈了二十年,已经劈出裂痕了。你现在觉得没事,再过十年,你会咳血。再过二十年,你会死在床上,连砖都拿不动。”
赵铁牛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的呼吸,不是在养你,是在杀你。”
赵铁牛的腿软了,跪在地上。
“活神仙,救我。”
“能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呼吸。”黄山月收回手,“从今天起,忘掉你练了二十年的铁砂掌,忘掉你劈断的十块砖,忘掉你是谁。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还不会呼吸的人。”
赵铁牛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出血。
第一周,八千一百人站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从日出站到日落,只做一件事,呼吸。
有人站得腿肿了,有人站得腰断了,有人站得晕倒了,被抬下去,灌一碗姜汤,醒过来,又站回来。
第二周,开始走路。
不是普通地走路,是“忘掉腿的走路”。腰要松,肩要沉,脚要轻,落地要像猫,抬脚要像风。每一步都要配合呼吸,吸三步,呼三步,吸三步,呼三步。
八千一百人在空地上走来走去,走得像一群喝醉了的鸭子。有人顺拐,有人同手同脚,有人走两步就忘了呼吸,有人呼吸对了就走不了路。
第三周,开始吃饭。
“吃饭不是往嘴里塞东西。吃饭是跟食物说话。”
张小凡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米饭,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它,你是谁。”黄山月说。
张小凡对着米饭问:“你是谁?”
米饭没回答。
“它不会说话。”张小凡小声说。
“它不是不会说话,是你听不懂。”黄山月拿起筷子,夹起一粒米饭,放在眼前,“这粒米,从种子到秧苗,从秧苗到稻谷,从稻谷到米饭,晒过多少太阳,淋过多少雨,被多少只手摸过,被多少只脚踩过,你知道吗?”
张小凡摇头。
“你不知道,所以你吃它,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你知道的时候,你吃它,是在跟它交朋友。”
张小凡似懂非懂,把那粒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到米饭化成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心里。
他哭了。
不是伤心,是高兴。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吃出米饭的甜。
第四周,有人走了。
不是受不了苦,是受不了“不教法术”。
走的第一个人是个散修,四十来岁,筑基中期,在当地也算一号人物。他站了二十天,学了二十天呼吸,走了二十天路,吃了二十天饭,终于忍不住了。
“活神仙,得罪了。”他抱了个拳,“我来是想学法术的,不是来学吃饭走路的。告辞。”
黄山月点了点头,没拦他。
那人转身走了,走了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以为黄山月会叫住他,会挽留他,会说“你很有天赋,再坚持坚持”。
黄山月在看天。
那人咬了咬牙,走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月底的时候,走了十个。
十个都是有点本事的散修,在当地有头有脸,收过徒弟,开过道场。他们跪了二十天,呼吸了二十天,走了二十天路,吃了二十天饭,什么都没学到,忍无可忍,走了。
赵铁牛没走。他跪在那里,每天练呼吸,练走路,练吃饭,练得腿肿了,脚磨破了,膝盖跪出了茧,可他的咳血止住了。以前每天早上起来,喉咙里都有一口血痰,腥的,苦的,像铁锈。第二十七天早上,他咳了一口痰,白的,清的,没有血丝。
他跪在地上,朝着黄山月住的城隍庙,磕了三个头。
张小凡也没走。他发现自己走路的时候,脚底板能感觉到地里的蚯蚓在动。不是踩到,是感觉到,隔着鞋底,隔着泥土,他能感觉到蚯蚓在土里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像心跳。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闭上眼。他感觉到了更多,蚂蚁在搬家,种子在发芽,树根在喝水,大地在呼吸。
他哭了。这一次是因为怕。他怕自己的天赋太好,好到让别人嫉妒,好到让天嫉妒。
李道渊更没走。三百年的老修士,跪在八千一百人中间,跟年轻人一样练呼吸,练走路,练吃饭。他的腿也肿了,脚也磨破了,膝盖也跪出了茧。可他笑得很开心,像小时候过年穿新衣服那样开心。
因为他感觉到了,三百年没松动过的瓶颈,松了。不是练功练松的,是呼吸呼吸松的。他在一次呼气的时候,听到自己丹田里传来一声响,像冰裂,像花开,像一扇关了三百年的大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三百年了,他终于知道了,修仙不是往身上堆东西,是把身上多余的东西拿掉。拿掉急躁,拿掉贪心,拿掉“我想学法术”的执念,拿掉“我要比别人强”的好胜,拿掉“我已经三百岁了”的傲慢。
拿完了,剩下的那个,才是自己。
月底那天晚上,黄山月坐在城隍庙的屋顶上,看着月亮。
宋璐璐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走了十个。”她说。
“嗯。”
“心疼吗?”
黄山月想了想,笑了。
“不心疼。修仙这条路,本来就不是靠人多走出来的。十个人走了,八千零九十个人还在。”
“你觉得三年后,能留下多少?”
黄山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回甘的。
“三千。”他说。
“这么少?”
“不少了。”他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人的脸,不是他的,是那个坐在天庭最高处、身披星辰、手握雷霆的人的。“三千个会呼吸的人,能做的事,比三万个会法术的人多得多。”
宋璐璐没听懂,可她没有问。她只是把茶碗又续满了,递给他。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八千零九十个人还在练。
月光下,他们站成横竖各八十一步的方阵,步距一尺五,整整齐齐。他们的呼吸汇成一道风,从地面上卷起来,吹得城隍庙的旗杆哗哗响。
旗杆顶上,一面旗在风里展开,旗上绣着三个字,凡体宗。
黄山月看着那面旗,笑了。
月光照在他手上,金纹从虎口爬到无名指,爬到指尖,在指甲盖下面亮了一下,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名字,像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在敲门。
敲门声很轻,只有他听得到。
那声音在说,三年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