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日复一日的基础
第一个月,八千零九十人。
太阳还没出来,人已经到了。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横竖各八十一步,步距一尺五,整整齐齐。没人说话,没人动,八千零九十双眼睛盯着台阶上的那个人。
黄山月坐在台阶上,啃馒头。
啃完了,拍拍手,站起来,开口。
“今天,学静坐。”
八千零九十人坐下来。
“不是坐着睡觉,是坐着看自己。”
赵铁牛举手:“活神仙,我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了才知道。”
赵铁牛闭上眼,看自己。看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眼皮里面的红。红的,一片一片的,像烧红的铁。
他睁开眼,想问,看到黄山月坐在台阶上,也在静坐。坐得像个死人,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听不见,胸口起伏得像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慢慢散开。
赵铁牛闭上眼,继续看。
又看了半个时辰,他看到红了。红的里面有一点黑,黑的像一粒芝麻,很小,很黑,在红的中间飘来飘去,像一条鱼在池塘里游。
他睁开眼,想问那粒黑是什么,看到黄山月还在静坐,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继续看。
一个月后,赵铁牛看到了,那粒黑不是黑的,是金色的。芝麻大的金色,在他的丹田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发芽。
他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个月,七千九百人。
走了两百人。
走的时候没人拦,没人劝,甚至没人看。他们收拾好自己的水壶和干粮,从方阵后面悄悄离开,像水滴从河里蒸发,无声无息。
黄山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走,没说话。
留下来的七千九百人继续练呼吸,练走路,练吃饭,练静坐。
张小凡的静坐跟别人不一样。他坐下来,闭上眼,看到的不是红,是绿。绿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春天的麦田,像夏天的荷叶,像雨后的竹林。绿色里有东西在动,细细的,长长的,像根须,像藤蔓,像血管。
那些东西从丹田里长出来,往下长,长到脚底板,从脚底板伸出去,扎进地里。往左长到城隍庙的墙根,往右长到官道边的水沟,往前长到土坡下的稻田,往后长到城门口的护城河。
他能感觉到地的温度,能感觉到水的流动,能感觉到蚯蚓在土里翻身,能感觉到种子在壳里裂开。
他睁开眼,看到黄山月在看他。
黄山月点了点头。
张小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第三个月,七千二百人。
又走了六百人。
这次走的人多了,走得也急了。有人在走之前骂骂咧咧,说黄山月是骗子,说三年不教法术是骗人,说呼吸走路吃饭静坐是糊弄鬼。有人把水壶摔在地上,把干粮扔进沟里,把布鞋脱下来扔到城隍庙的屋顶上。
黄山月站在台阶上,看着屋顶上的布鞋,笑了。
笑里有孩子的天真,扔得挺高。有会计的精明,那双鞋还能穿,可惜了。
赵铁牛没走。他的丹田里,那颗金色的种子发芽了。不是长出来的,是裂开的,壳裂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很弱,很细,像冬天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那光照在他的五脏六腑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心,红的,跳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他看到了自己的肺,灰的,上面有裂纹,像干裂的田地。裂纹在愈合,很慢,一天愈合一丝,像蜗牛爬墙。
他不急了。
第四个月,第六个月,第九个月。
人越来越少。
七千二变成六千五,六千五变成五千八,五千八变成四千九。
每个月都有人走,走得最多的是散修,是那些练过几年、有点本事、以为自己只差一步就能成仙的人。他们受不了了,受不了每天只做同样的事,受不了学了九个月连个火球都搓不出来,受不了被人问“你在跟黄山月学什么”的时候只能回答“呼吸”。
他们走了,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留下的,是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种地的农民,砍柴的樵夫,放牛的牧童,织布的村姑。他们没有基础,没有天赋,没有丹药,没有功法,甚至连“修仙”两个字都不会写。
他们只有呼吸。
所以他们没走。
因为除了呼吸,他们什么都没有。而黄山月给了他们呼吸,他们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
第十二个月,三千六百人。
一年了。
黄山月站在台阶上,看着三千六百人,开口了。
“一年前,你们跪在这里,说要修仙。”
三千六百人点头。
“一年后,你们还站在这里,证明你们想修仙。”
三千六百人又点头。
“可你们知道,修仙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三千六百人张着嘴,没人敢回答。一年前他们回答过,答案是呼吸。可一年过去了,他们学会了呼吸,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吃饭,学会了静坐,他们觉得答案应该变了。
“是耐心。”
黄山月走下台阶,走到赵铁牛面前。赵铁牛瘦了,瘦了三十斤,膀子不再粗得像柱子,腰不再圆得像水桶。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砍掉枝丫的树,光秃秃的,可根扎得更深了。
“赵铁牛,你学了多久了?”
“一年。”
“学会什么了?”
赵铁牛想了想,伸出手,按在地上。
地面裂了。
不是裂开,是裂了一条缝,很细,很长,从城隍庙门口一直裂到官道上。裂缝里冒出水,水的,清的,凉的,不是泉水,是地下水,是大地藏了一万年的眼泪。
三千六百人看着那条裂缝,嘴张得能塞进拳头。
赵铁牛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颗金色的种子,发芽了,长出了一片叶子。叶子很小,嫩绿的,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豆芽。
“我学会了让土地哭。”赵铁牛说。
黄山月点了点头,走到张小凡面前。
张小凡没变,还是那么瘦,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墙角的小草,没人注意到他,可他在长,一天长一丝,一年长一寸。
“张小凡,你学会了什么?”
张小凡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闭上眼。
三千六百人看到,城隍庙前的空地上,长出了花。不是一朵,是三千六百朵。每一朵花都长在一个人面前,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锦缎。
花不是从种子里长出来的,是从地里直接冒出来的,像泉水,像喷泉,像大地在春天里打的一个喷嚏。
三千六百人看着面前的花,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闻,有人趴下来摸。
张小凡站起来,脸红了。
“我学会了让土地笑。”
黄山月看着三千六百人,开口了。
“修仙不是往身上堆东西,是把身上多余的东西拿掉。拿掉急躁,拿掉贪心,拿掉‘我想学法术’的执念,拿掉‘我要比别人强’的好胜,拿掉‘我已经练了一年了’的傲慢。”
他顿了顿。
“拿完了,剩下的那个,才是你自己。”
第十三个月,三千人。
第十四个月,两千五百人。
第十六个月,两千人。
第十八个月,一千五百人。
每个月都有人走,可走的人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不走了,是因为该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是那些真正学会了“坐得住”的人。
他们坐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从日出坐到日落,从日落坐到日出。下雨了不打伞,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冷了,抖了,可屁股没离开地面。下雪了不戴帽,雪落在头上,化了,顺着脖子流进去,冰的,凉的,可呼吸没乱。
他们坐在那里,看自己。
看到自己的心在跳,肺在张,肝在藏,肾在滤。看到血在血管里跑,像河里的水,从心脏出发,流到指尖,流到脚尖,流回头顶,再流回心脏。看到气在经脉里走,像风在山谷里穿,从丹田出发,走到命门,走到百会,走到涌泉,再走回丹田。
他们看到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是骨头里的那个自己,是血里的那个自己,是呼吸里的那个自己。
第二十四个月,八百人。
两年了。
黄山月站在台阶上,看着八百人。
八百人坐在空地上,横竖各二十八步,步距没变,还是一尺五。可人少了,空地上有了风,风从东边来,吹到西边去,吹过八百人的脸,吹动了八百人的头发,吹不动八百人的屁股。
“两年了。”黄山月说。
八百人睁开眼。
“你们学了两年呼吸,两年走路,两年吃饭,两年静坐。你们觉得自己学到什么了?”
没人回答。
“什么都没学到,对不对?”
八百人面面相觑。
“对。”黄山月点头,“你们什么都没学到。因为你们学的,本来就不是能学到的东西。”
他走下台阶,走到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叫王老四,种地的,四十五岁,大字不识一个,两年前跪在土坡上,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一地,他拿土糊了糊,没走。
“王老四,你这两年,学会了什么?”
王老四想了想,说:“我会听庄稼说话了。”
“庄稼说什么?”
王老四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闭上眼。
八百人看到,空地上长出了麦子。不是一朵花,是一株麦子,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弯着腰,像在鞠躬。
王老四睁开眼,摸着麦穗,笑了。
“它说,谢谢。”
黄山月走到另一个人面前。那个人叫刘二丫,织布的,十九岁,两年前跟着父亲来拜师,父亲走了,她没走。
“刘二丫,你学会了什么?”
刘二丫伸出手,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八百人看到,空中出现了布。不是真的布,是光织成的布,红的线,绿的线,黄的线,线在空中交织,像蜘蛛织网,像蚕吐丝,像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
布上绣着一个字:道。
刘二丫收回手,脸红了。
“我学会了织光。”
黄山月走到第三个人面前。那个人是李道渊,三百岁的老修士,跪了两年,瘦了五十斤,白胡子更白了,可腰挺直了,眼不花了,耳不聋了。
“李道渊,你学会了什么?”
李道渊伸出手,掌心朝上。
八百人看到,他的掌心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种子,不是芽,是一棵树。树从掌心里长出来,根扎进他的血管,干长进他的骨头,枝丫从他的指尖伸出去,叶子从他的指甲盖下面钻出来。
树上结了一个果子,红的,圆的,亮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这是道果。”李道渊老泪纵横,“我修了三百年,没结成的东西,在这里,两年,长出来了。”
八百人看着那颗果子,没人说话。
果子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钟声,像一个人在敲门。
第二十六个月,五百人。
第二十八个月,三百人。
第三十个月,两百人。
第三十一个月,一百五十人。
第三十二个月,一百三十人。
第三十三个月,一百一十人。
第三十四个月,一百零五人。
第三十五个月,一百零一人。
第三十六个月。
最后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空地上坐着人,不多,横竖各十步,步距一尺五,整整齐齐。
一百人。
八千一百人,三年,剩下一百人。
走的人,有的死了心,有的死了信心,有的死了耐心,有的死在了路上。留下的人,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
他们只会呼吸,只会走路,只会吃饭,只会静坐。
可他们坐在这里,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坐了三年。
黄山月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百人。
他的手上,金纹从虎口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胸口。金纹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脉搏,像天规裂开时发出的呻吟。
三年了,天规又裂了三百六十五道。
每一道都是这一百人坐出来的。他们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呼吸,只是坐着,天规就裂了。因为天规最怕的不是法术,不是力量,不是拳头,是一个能坐得住的人。
一个能坐三年的人。
一个能三年不碰法术、不碰丹药、不碰功法、什么都不碰、只碰自己的人。
黄山月开口了。
“三年期满。”
一百人抬起头。
“你们通过了。”
一百人没动。没人欢呼,没人鼓掌,没人哭,没人笑。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像三年前一样,横竖各十步,步距一尺五,整整齐齐。
因为他们学会了,坐得住。
黄山月走下台阶,走到第一个人面前。
“赵铁牛。”
“在。”
“你通过了。”
赵铁牛没说话,磕了一个头。
“张小凡。”
“在。”
“你通过了。”
张小凡没说话,磕了一个头。
“王老四。”
“在。”
“你通过了。”
王老四没说话,磕了一个头。
“刘二丫。”
“在。”
“你通过了。”
刘二丫没说话,磕了一个头。
“李道渊。”
“在。”
“你通过了。”
李道渊没说话,磕了一个头。
黄山月走遍整个方阵,一百人,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磕头。每磕一个头,他手上的金纹就亮一下,像天规又裂了一道。
不是天规裂了,是人心开了。
一百颗心,裂了一百道缝,缝里透出光,光照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照在空地上坐着的人脸上,照在台阶上站着的人身上。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旧衣,麻绳,布鞋,不修边幅。
他的手在发光。
他的眼睛在笑。
他的嘴在说话。
“从今天起,你们是凡体宗的弟子了。”
一百人跪在地上,齐声喊:“师父!”
声音不大,可传出去很远,远到天庭,远到凌霄殿,远到大神的耳朵里。
大神坐在宝座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听到了。
他睁开眼,嘴角有了笑。
“一百个。”他说,“三年,一百个。”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殿门口,看着殿外的云海。云海下面,是人间的山川河流,是冥界的黄泉忘川,是妖界的十万大山,是魔界的无尽深渊。
还有一百个人。
一百个会呼吸的人。
一百个会走路的人。
一百个会吃饭的人。
一百个会静坐的人。
一百个什么都没学会、什么都不会、却什么都做得到的人。
大神转过身,看着殿内的宝座,看着宝座上那道被草划出的裂痕,看着裂痕里长出的青草。
青草上沾着露水,露水里映着一个人的脸。
黄山月的脸。
大神伸出手,摸了摸那株草。
“由他去吧。”他念了第四遍。
这一次,声音里有期待,有好奇,有了一种他十万年没尝过的味道:等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