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三年期满·考验日
太阳还没出来,一百人已经到了山脚下。
山叫无顶山,没有山顶。不是真的没有,是从来没人到过。山腰以上全是悬崖,悬崖上面还是悬崖,悬崖上面再上面,是云。云遮住了山顶,没人知道山顶长什么样,也没人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又上不去。
黄山月站在山脚下,指着上面的云。
“爬上去。”
一百人抬头看山。
山很高,高到脖子酸了还没看到顶。山上没有路,只有石头,只有荆棘,只有悬崖。悬崖上挂着风干的鸟尸,鸟尸下面堆着摔碎的骨头,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兽的。
“不许用法术。”黄山月补充了一句。
赵铁牛举手:“活神仙,我们也不会法术啊。”
黄山月笑了。
“那就用腿。”
一百人开始爬。
赵铁牛走在最前面。他瘦了五十斤,可力气没减,反而更大了。他的手抓住石头,石头碎了,不是石头脆,是他的手硬了。三年静坐,他的骨头变了,从灰变白,从白变玉,从玉变金。不是金色的金,是金刚的金。
他爬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人像蚂蚁,小得看不见。山下的房子像火柴盒,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山下的河像一条线,弯弯曲曲的,闪着光。
他笑了笑,继续爬。
又爬了半个时辰,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冷。山腰以上有冰,冰裹着石头,石头滑得像抹了油。他的手抓不住,脚踩不稳,整个人挂在悬崖上,像一片树叶贴在墙上,风一吹就掉。
他没掉。
他把手指插进冰里。冰碎了,手指插进石头里。石头也碎了,手指插进山体里。山体没碎,山体把他手指咬住了,咬得很紧,像狗咬骨头。
他把手指拔出来,指头断了。
不是断了,是皮破了,肉裂了,骨头露出来了。骨头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根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金子。
赵铁牛看着那根金色的骨头,愣了三秒。
三秒后,他把手指塞回肉里。肉在长,像春天的草,从伤口边缘长出来,一点一点,把骨头包住,把皮合上,把指纹复原。十根手指,完好如初。
他笑了,继续爬。
张小凡跟在后面。他没有赵铁牛的力气,没有赵铁牛的骨头,没有赵铁牛的愈合。他只有一样东西:轻。
他轻得像风。
风从山下吹上来,吹过他的身体,他就飘起来了,不是飞,是飘。脚离地三寸,手不用抓石头,脚不用踩悬崖,整个人悬在空中,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他闭上眼睛,感觉风在跟他说话。
风说,左边有石头。
他往右偏了偏,一块石头从他耳边飞过去,砸在下面的悬崖上,碎成粉末。
风说,右边有鹰。
他往左偏了偏,一只鹰从他头顶飞过去,爪子擦过他的头发,抓走了几根。
风说,前面没路了。
他睁开眼,面前是悬崖,垂直的,九十度,光滑得像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瘦的,小的,不起眼的,可眼睛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镜面。
脚踩上去,没滑。不是因为镜面不滑,是因为他的脚底长出了根。细细的,白白的,像豆芽,从鞋底钻出来,扎进镜面里。镜面裂了,裂缝里长出青苔,青苔上开出花,花上结出种子,种子落下去,落在下面的悬崖上,又长出新花。
张小凡踩着花,一步一步往上走。
王老四爬得很慢。他四十五岁了,腿不好,膝盖在十八岁那年被牛顶过,一到阴天就疼。他爬三步,歇一步,爬五步,歇两步。别人已经爬到半山腰了,他还在山脚往上三百尺的地方,像一只蜗牛,背着重重的壳,一步一步往上爬。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爬。
又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王老四你快点”,然后继续爬。
王老四没快,也没慢。他爬三步,歇一步,爬五步,歇两步。他的膝盖在响,咯吱咯吱,像一扇生锈的门在开合。他的腰在响,咔吧咔吧,像一根枯树枝被风吹断。他的呼吸没乱,三年前黄山月教的呼吸,吸三步,呼三步,吸三步,呼三步,他练了三年,练成了本能。膝盖疼的时候,他吸气,把疼吸进去,疼就小了。腰酸的时候,他呼气,把酸呼出去,酸就没了。
他爬了三个时辰,爬到了山腰。
赵铁牛在山腰等他。赵铁牛的手指已经长好了,连疤都没留。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啃干粮,看到王老四上来,递过去半个馒头。
王老四接过馒头,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继续爬。
赵铁牛跟上。
刘二丫爬得最快。她是织布的,手巧,脚也巧。她的脚踩在石头上,像织布的梭子穿过经纬,又快又准,不留痕迹。她踩过的石头,没碎,没裂,连灰都没掉。她不是踩上去的,是放上去的,像把一朵花放在水面上,花不沉,水不惊。
她爬到山腰的时候,太阳还在东边。
她停下来,等。
等风来,等花开,等人到。
第一百个人爬到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西边。
一百人站在山腰上,回头看。山下的一切都看不见了,云在脚下,厚厚的,白白的,像一片棉花地。云下面是人间,云上面是山,山上面还是山,再上面是不知道什么。
黄山月站在他们中间。没人看到他什么时候上来的,也没人知道他怎么上来的。他站在那里,旧衣,麻绳,布鞋,不修边幅,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不起眼,可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继续爬。”他说。
一百人继续爬。
山腰以上的路更难了。没有石头,没有土,没有荆棘,只有冰。冰是蓝色的,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琉璃,从山腰一直铺到云里。冰面上有裂缝,裂缝里有风,风是冷的,冷到骨头里,冷到心里,冷到把人的念头都冻住了。
赵铁牛走在最前面。他的脚踩在冰面上,冰面裂了,可没碎。他的体重压下去,冰面凹下去,像一个碗,碗底有水滴出来,滴在下面的冰上,结成新的冰。
他走了三百步,停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冷。冷到骨头了,骨头里的金色在褪,从金变黄,从黄变白,从白变灰。他的骨头在冻僵,不是冻碎,是冻僵,僵到动不了,僵到连呼吸都停了。
他站在冰面上,像一根冰柱,一动不动。
张小凡走过来,看到赵铁牛,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凉的,冰的,像摸到了一块石头。
张小凡把手放在赵铁牛胸口,闭上眼。他的根从掌心长出来,扎进赵铁牛的衣服,扎进赵铁牛的皮肤,扎进赵铁牛的心脏。根在心脏里找到了火,火很小,像一盏快要灭的灯,灯芯上还有一点光,光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张小凡把根收回来,从根里分出一点火,放进赵铁牛的心脏。
赵铁牛的心脏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赵铁牛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张小凡,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嘴冻住了,说不出。他点了点头,张小凡点了点头。
赵铁牛继续走。张小凡跟在后面。
又走了三百步,赵铁牛又停了。这一次不是冷,是没路了。面前是悬崖,垂直的,一千尺,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云。云下面是什么,不知道。
赵铁牛蹲下来,看着悬崖,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退了三步,助跑,跳。
他跳出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变成了一道光。金色的,亮的,像太阳从山后面跳出来。光从悬崖边射出去,射向对面,对面也是一千尺高的悬崖,两座悬崖之间隔着五百丈,他跳不过去,光可以。
光落在了对面的悬崖上。赵铁牛从光里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笑了笑,继续爬。
张小凡看着赵铁牛变成光,想了很久。他不能变成光,他只能变成风。风从悬崖边吹过去,吹到对面,他跟在风后面,飘过去了。
王老四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跳过去、飘过去、飞过去,他没跳。他不会跳,也不会飘,更不会飞。他只会爬。
他蹲下来,用手抓住冰面,冰面滑,抓不住。他把手指插进冰里,冰硬,插不进去。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破,血滴在冰面上,冰面化了,化出一个洞。他把手指插进洞里,抓住洞底,往前挪了三寸。
拔出来,再咬破,再滴血,再化冰,再往前挪三寸。
一百次,三百寸。一千次,三千寸。一万次,三万寸。
他爬了三天三夜,爬过了那道悬崖。
刘二丫没跳,没飘,没飞,没爬。她蹲在悬崖边,从怀里掏出一根针,一根线。针是织布的针,线是光织成的线,红的,绿的,黄的。她把针穿进线里,把针扎进悬崖这边的冰面,针穿过去,从对面的悬崖里钻出来。
她织了一座桥。光的桥,红的线,绿的线,黄的线,线在风中飘,像彩虹,像绸缎,像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时,针线在月光下闪过的光。
她走过桥,收了针,继续爬。
第一百个人爬过悬崖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
一百人站在悬崖上面,回头看。悬崖下面还是悬崖,悬崖下面再下面还是悬崖,一层一层的,像梯田,像台阶,像通往天上的楼梯。
楼梯的尽头,是山腰往上第三段。
这段路上没有冰,没有石头,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有寂静。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静到能听到血在血管里流,静到能听到细胞在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赵铁牛走了三步,停了。不是累,是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在说,你不行。不是别人的心,是他自己的心,是他的心在跟他说话,说的不是好话,是坏话。
“你不行。”
“你爬不上去。”
“你只是个练铁砂掌的莽夫。”
“你凭什么修仙?”
赵铁牛站住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气从鼻孔进去,经过喉咙,经过胸口,沉到丹田,停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再慢慢呼出来。
呼气的时候,他把那句话从心里呼出去了。
“你不行。”呼出去了。
“你爬不上去。”呼出去了。
“你只是个莽夫。”呼出去了。
“你凭什么修仙?”呼出去了。
呼完了,他睁开眼,继续走。
张小凡也听到了。他的心在说,“你太弱了。你什么都保护不了。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不配站在这里。”
张小凡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闭上眼。他的根从掌心长出来,扎进地里,一直扎到山底。山底有岩浆,热的,红的,像血。他把岩浆吸上来,吸进心里,心里的那些话被岩浆烧了,烧成灰,灰从鼻孔里喷出来,黑的,像烟。
他站起来,继续走。
王老四听到了。他的心说,“你老了。你四十五了。你膝盖坏了。你腰也坏了。你该回家了。你该回去种地。你该回去等死。”
王老四没停。他爬三步,歇一步,爬五步,歇两步。他爬了三天三夜,爬过了那段寂静。
第一百个人爬过寂静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天了。
一百人站在寂静上面,回头看。寂静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他们看到了自己,不是镜子里的自己,是心里的自己。那个自己或哭或笑或骂或闹,或跪在地上求自己回去,或站在山顶上朝自己招手。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了,有人站起来。
黄山月站在他们中间,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看着这一百人,脸上没有表情。
“继续爬。”他说。
八十人继续爬。二十人没动。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活神仙,我爬不动了。”
黄山月看着他们,点了点头。“那就回去吧。”
二十人站起来,转身,往下走。走了三步,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黄山月还在那里站着,旧衣,麻绳,布鞋,不修边幅,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草。
那个人咬了咬牙,转回去,继续爬。他叫赵铁牛。
张小凡没回头,刘二丫没回头,王老四没回头。他们继续爬。
八十人爬到了山腰往上第四段。
这段路上有风。不是普通的风,是刀风。风像刀一样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身上。有人被割破了脸,有人被割破了手,有人被割破了衣服,有人被割破了皮。
赵铁牛的脸上被割了一道口子,血滴下来,滴在石头上,石头裂了,不是血重,是血里有金。他的血是金色的,滴在石头上,石头被烫出一个洞,洞里冒出烟,烟里有香味。
他没擦血,继续爬。
张小凡的衣服被割破了,风割在他的身上,他身上没有伤口,只有根。根从皮肤里长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层铠甲,风割在根上,根断了,又长出来,断了,又长了,断了,又长了。
他走了三百步,根断了三千次,长了三千次。
王老四没有金血,没有根,他只有皮肤。他的皮肤被风割破了,血滴下来,红的,普通的,像所有人的血。他用手捂住伤口,伤口不长了,不是长不了,是长得慢。他的愈合慢了赵铁牛一万倍,赵铁牛一秒长好,他要一万秒。
他没等,用手捂住伤口,继续爬。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路上,一路都是红的。
五十三人爬过了刀风。
二十七人倒在了风里。不是死了,是晕了。黄山月把他们背下山,放在山脚下,等他们醒来,醒来后,他们哭了,不是疼,是后悔。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能爬过去了。
可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五十三人爬到了山腰往上第五段。
这段路上有火。不是普通的火,是心火。火从心里烧出来,烧到五脏六腑,烧到四肢百骸,烧到七窍。有人被烧得满地打滚,有人被烧得脱了衣服,有人被烧得跳下了山。
赵铁牛的心在烧。他的心是金的,金的熔点高,可心火的温度更高。他的心被烧红了,不是红了,是化了,化成金水,金水从胸口流出来,流到肚子上,流到腿上,流到脚上,把他整个人铸成了一尊金像。
金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在烧,金像在融化,从脚开始,脚融了,腿融了,身子融了,脖子融了,头融了。整个人融成一滩金水,金水渗进地里,地里长出一棵树,树上结了一个果子,果子里有一颗心,心在跳。
赵铁牛从果子里走出来,没穿衣服,可身上有了一层金甲,金的,亮的,像太阳。
张小凡的心也在烧。他的心不是金的,是肉的,肉的燃点低,一烧就着。他的心被烧成了灰,灰从胸口飘出来,飘到天上,天上下了一场灰雪,灰雪落在他身上,把他埋了。
他在灰里躺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灰里伸出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头,然后是身子。他从灰里爬出来,身上没有根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呼吸。
他笑了。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有。
刘二丫的心也在烧。她的心不是金的,不是肉的,是线的。她的心是一团线,红的线,绿的线,黄的线,线缠在一起,缠成了心形。心火烧起来,线被烧断了,一根一根断,像琴弦崩断,像头发断裂,像母亲缝衣裳时针断了线。
线断了,心散了,散成一根一根的线,线在空中飘,飘到她手上,她把线接起来,不是接成心形,是接成一张网。网撒出去,把火罩住了,火在网里烧,烧不破网,因为网是她用光织成的,光不怕火。
她收了网,网里有一颗心,不是她的,是山的。山的心,蓝色的,凉的,像一块冰。她把山的心放进自己的胸口,胸口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笑了。
王老四的心也在烧。他的心是土的,土的燃点高,可心火的温度更高。他的心被烧红了,红了之后没化,红了之后变成了砖。砖的心,硬的,脆的,一碰就碎。
他的心跳一下,砖就裂一道。
跳十下,裂十道。
跳一百下,裂一百道。
跳一千下,碎成了粉末。
粉末从胸口飘出来,飘到地上,地上长出一株麦子,麦子黄了,熟了,弯着腰,像在鞠躬。王老四跪下来,摸了摸麦穗,麦穗里有一颗心,在跳,不是土的心,不是砖的心,是麦子的心。麦子的心是软的,甜的,一咬就破,破了之后流出浆,浆是白的,像奶。
他喝了那口浆,胸口不疼了。
三十一人爬过了心火。
二十二人倒在了火里。不是死了,是废了。心被烧坏了,修不好了。黄山月把他们背下山,放在山脚下,等他们醒来,醒来后,他们不哭了,只是看着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三十一人爬到了山腰往上第六段。
这段路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石头,没有冰,没有风,没有火,没有寂静,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光。只有黑。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黑到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黑到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鬼。
赵铁牛在黑里走了三天三夜。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因为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在动,一步一步,左,右,左,右。
他的金甲在黑里不亮了,不是金甲不亮了,是黑把光吃了。黑像一头怪兽,张着嘴,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吞了光,吞了声音,吞了颜色,吞了时间。
赵铁牛在黑里走着走着,突然忘了自己是谁。他停下来,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只记得两个字:铁牛。铁牛是什么?是牛吗?是铁做的牛吗?是名字吗?是谁的名字?
他想不起来了。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土,不是石,是黑。黑是软的,凉的,像水,像泥,像母亲的子宫。
他在黑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梦到了一条河,河里有水,水里有鱼,鱼会说话。鱼说,你叫赵铁牛。他说,赵铁牛是谁?鱼说,赵铁牛是你。他说,我是谁?鱼说,你是赵铁牛。他说,赵铁牛是干什么的?鱼说,赵铁牛是修仙的。他说,修仙是什么?鱼说,修仙就是爬山。他说,爬山干什么?鱼说,爬山是为了到山顶。他说,山顶有什么?鱼说,山顶有你。
他醒了。
从黑里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三天三夜,他看到了光。
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星星的光,是山顶的光。山顶是平的,平的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人的脸。
不是他的脸。
是黄山月的脸。
赵铁牛走上山顶,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活神仙,我到了。”
黄山月站在山顶上,看着他,笑了。
终于来了。就知道你能行。等你好久了。
“还有人吗?”赵铁牛问。
黄山月摇头。
赵铁牛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黑。黑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
三十一人进黑,一人出黑。
赵铁牛是唯一一个。
他跪在山顶上,哭了。不是伤心,是高兴。高兴自己到了,高兴自己没放弃,高兴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又想起了自己是谁。
他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太阳照在山顶上,山顶是平的,平的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赵铁牛的脸。不是铁砂掌传人的脸,不是修仙弟子的脸,不是任何人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
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笑了。
黄山月站在他身后,开口了。
“你不是一个人到的。”
赵铁牛回头,看到黄山月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山顶的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一只手抓着悬崖边,手指磨破了,露出骨头。骨头是白的,不是金的,普通的,像所有人的骨头。
可他没有松手。
他抓着悬崖边,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身子拉上来,翻过身,躺在山顶上,大口大口喘气。
赵铁牛认出了他。不是张小凡,不是刘二丫,不是王老四,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那个人他不认识,可那张脸他见过。
在城隍庙,在三年前,在八千一百人跪下去的瞬间,他见过这张脸。这张脸不在方阵里,在方阵外面,在城隍庙的屋顶上。
那是一个刺客。
三年前,他奉命来刺杀黄山月。他趴在屋顶上,弓拉满,箭在弦,箭头对准黄山月的后脑。他等了三天三夜,等一个机会。机会来了,黄山月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系鞋带。他松开了弓弦。
箭没射出去。
不是他不想射,是他射不了。因为黄山月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他从屋顶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摔破了膝盖,摔掉了两颗牙。他趴在地上,抬头看黄山月,黄山月蹲下来,看着他,笑了。
“你是来杀我的?”
他没说话。
“杀了我,然后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你回去复命,领赏,接着杀人。杀到什么时候?杀到你被杀?”
他低下了头。
“留下来吧。”黄山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学学怎么不杀人。”
他留下来了。
三年。
他从屋顶上走下来,走进方阵里,站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位置。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问他从哪里来,没人问他为什么要来。他站在那里,练呼吸,练走路,练吃饭,练静坐。他不说话,不笑,不哭,不跟任何人交流。
他只是一直在爬。
爬山的时候,他走在最后面。王老四爬三步歇一步,他爬三步歇三步。不是他慢,是他不想快。他在等,等自己放弃。可放弃一直没来。
他在寂静里听到了自己的心。他的心在说,“你是杀手。你不配修仙。你杀过那么多人,你凭什么站在这里?”
他没回答。他只是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没有根从掌心长出来,他还没学会长根。他只是把手放在地上,放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他的手心里长出了一根刺。不是根,是刺,尖的,硬的,黑的。刺扎进地里,地里流出了血,不是他的血,是大地的血,大地被他扎疼了,哭了。
他听到了大地的哭声,哭了。
在刀风里,他的脸被割了三十七道口子,血流了一脸。他没捂,没躲,没停。他只是继续走,走一步,血流一滴,走十步,血流十滴,走一百步,血流了一地。
倒下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了。他没死,他爬起来了,用流了血的双手,用断了三根肋骨的身子,用碎了膝盖骨的腿。
他爬过了刀风。
在心火里,他的心烧了三天三夜。他的心是黑的,黑的像墨,像锅底,像他杀了人之后的夜。黑心被火烧,烧不化,因为黑不怕火。火在黑里烧,黑在火里燃,谁也不让谁。
烧到第三天,他的心裂了。不是烧裂的,是累裂的。裂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不是金色的光,是白色的,像雪,像纸,像什么都没写过的空白。
他从火里走出来,身上没有伤了。
在黑暗里,他走了三十天。三十天里,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杀过人,忘了自己该被千刀万剐。他只记得一件事:爬。
爬上去。
爬到山顶。
山顶上有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爬上去。
他爬了三十天,三十一天,三十二天。他的手指磨破了,露了骨头。他的脚磨烂了,露了骨头。他的膝盖磨穿了,露了骨头。他的骨头是白的,普通的,像所有人的骨头。
可他的骨头没断。
他爬到了山顶的边缘,伸手抓住悬崖边,把自己拉上去。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一只手抓着悬崖边,手指磨破了,露了骨头。骨头抓着石头,石头裂了,不是骨头硬,是石头软了。三十二天的黑暗,把石头磨软了,软得像泥,像土,像豆腐。
他翻过身,躺在山顶上。
太阳照在他脸上,暖的,像母亲的怀抱,像春天的风,像久别重逢的拥抱。
他哭了。
三十二天没哭过的人,哭了。
黄山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睁开眼,看着黄山月。他的眼睛是黑的,可黑里有光,很弱,很细,像冬天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清风。”他说。
“清风。”
“嗯。”
“谁让你来杀我的?”
清风闭上眼睛。
“不重要了。”他说,“三年前,我是杀手。三年后,我是爬上山的人。”
黄山月看着他,笑了。好一个爬上山的人。老子没看错人。准了。
他伸出手,把清风从地上拉起来。
清风站起来,腿在抖,膝盖在响,骨头在叫。可他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把刀,像一杆枪,像一面旗。
旗上写着三个字:凡体宗。
黄山月转身,看着山下。山下是云,云下面是人间,人间有八千一百个人跪过,有三年的日升月落,有一百个人的血和泪,有一个刺客的三十七天黑暗。
他开口了。
“从今天起,你是凡体宗的大弟子。”
清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师父。”
赵铁牛站在旁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真心实意的高兴。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爬到山顶的人,可在师父心里,他永远是第一个。
黄山月看着山下的云,云在翻涌,云里有雷声,雷声里有闪电,闪电里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这里。
看着山顶上的三个人,看着山腰上还在爬的人,看着山脚下已经放弃的人。
那双眼睛在笑。
大神站在凌霄殿的门口,看着人间的那座山,看着山顶上的那三个人,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人。
“清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笑了。
“有意思。”他说,“一个刺客,成了求道者。”
他转身走回殿内,坐在宝座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敲一下,殿外的云就翻涌一下。
每翻涌一下,人间的山就亮一分。
天亮的时候,山亮了,山顶上站着三个人,山腰上爬着三十个人,山脚下站着七个人。
四十个人。
八千一百人,三年,四十人。
剩下的,在路上。
大神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殿外的人间,看着人间的那座山,看着山顶上的那个人。
“黄山月。”
念了第五遍。
这一次,声音里有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