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能不能请您批准我去瑟布兰?"
第二天中午过后回到京城行政官邸的司雪莱,在奥拉特的一间私人休息室里,与奥拉特和朔玛围坐在一起,一边喝茶一边说明了去瑟布兰的事。
蔻蔻坐在司雪莱身旁,正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啃着点心。
奥拉特往茶杯里滴了几滴牛奶,开口道。
"我不打算阻止你去瑟布兰。但是——你打算把蔻蔻也一起带去?"
"是的,如果可以的话。"
奥拉特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
看起来并不怎么赞同。
"……火系灵龙天生畏寒。眼下已经快要入冬了,这种时节带它去瑟布兰那样的北方……不如你出行期间,把蔻蔻交给别的饲养员照看?"
最初那个为了把蔻蔻留在司雪莱身边、甚至不惜撒谎说"在蔻蔻长大之前你们不能分开"的奥拉特,这次却反过来说让她把蔻蔻留下。
虽然对他前后态度的转变感到困惑,司雪莱还是认真考虑起来。
(……为了蔻蔻着想,果然还是把它留下比较好吗?)
光是坐马车往返瑟布兰就要两三个月。万一被大雪封了路,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考虑到一只幼龙要承受的负担,确实让人犹豫。可是从妈妈的语气来看,去瑟布兰见外婆这件事意义重大——哪怕只身一人,也非去不可,而且越快越好。
然而最先对奥拉特的提议做出反应的,是蔻蔻。
蔻蔻鼓起腮帮子,嘴角还沾着点心碎屑,就这么扑上前嚷嚷起来。
"不——要!蔻蔻要跟雪莱一起去——!"
"…………"
人是不可以限制真龙行为的。
为了让人类和真龙在联盟内和平共存,彼此之间的约束和强制都是最大的忌讳。
虽然出于安全考虑,平时会叮嘱蔻蔻尽量别离开官邸,但这种叮嘱也没有绝对的约束力。
蔻蔻亲口说了"想去"的那一刻,事情基本上就已经定了。
朔玛摆着和刚才蔻蔻一样幸福的表情,嘴里塞着甜甜圈,眼神瞥向司雪莱。
"我送你们去吧?"
"诶?"
"让你们骑在我背上飞过去,一眨眼的事儿。"
朔玛猝不及防的提议让司雪莱惊得抬起了头。
"骑在……龙背上……?"
骑在真龙背上,在广阔的天空中自由翱翔。
那是司雪莱从小到大的梦想。
她曾经偷偷想过,等将来蔻蔻长大了,说不定就能实现了——
而现在朔玛说要帮她圆梦。还是那种毫不犹豫、一脸理所当然的语气。
"您说让我骑在龙背上飞?我?真的吗?"
大概是因为司雪莱的眼睛亮得实在太厉害了。
"噗——!"
朔玛忍不住笑了出来,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你居然不害怕?飞上天这种事,光是做做白日梦的小孩子倒不少,可真到了那一步,绝大多数人都会吓得腿软。毕竟连根缰绳都没有。"
"那怎么可能!"
"这种想法可真少见。大多数人一想到的就是万一掉下去怎么办吧。"
"可是,只要和龙之间有充分的信任,就绝对不会掉下去的呀?"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朔玛又忍不住笑了。
司雪莱想象自己和真龙融为一体翱翔蓝天的画面时,脑子里根本不会出现"不小心滑落"的念头。
就算真的打了个趔趄滑下去了,龙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接住自己——这份对真龙绝对的信任,深深地刻在司雪莱心里。
那些驾龙飞行的御龙使们也是一样。正因为他们在万米高空之上,依然信任着守护自己的龙,才能在云端之上从容自若。
"嘛……有朔玛同行的话,蔻蔻的安全也更有保障。而且行程短一些,对蔻蔻的负担也小。"
朔玛的加入似乎让奥拉特安了心。他做出一副思考的姿态,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 * * *
行政官邸里的人影已经稀疏,一片沉寂的深夜。
奥拉特在自己的房间里,和朔玛并排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对饮着酒。
"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要驮司雪莱。"
奥拉特这句话一出,朔玛立刻露出一副像吞了只苍蝇的表情,别过了目光。
"你现在才说这个?刚才不是同意得挺痛快的嘛。"
"那是因为我内心其实已经够震惊的了。"
奥拉特耸了耸肩,苦笑了一声。
真龙想做的事,他没有权利阻止。
不能束缚,不能强迫。作为让真龙们自由栖居的交换条件,真龙们守护着奈华联盟。
蔻蔻说想跟司雪莱一起去,朔玛也说要同行——话说到这份上,奥拉特根本无从阻拦。
"你这是很喜欢司雪莱啊?"
"……她在帮忙带火系灵龙的幼崽。我心存感激而已。"
"真的只是那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朔玛握着手中那只琉璃杯一饮而尽,赤色的双瞳危险地眯了起来。
在发火。一眼就能看出来。
真龙要是被彻底激怒,凭那股力量,折断人的脖子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就像手无寸铁地撞上了一头饥肠辘辘的雄狮。
但作为多年老友的奥拉特,并不会被朔玛吓退。
看得出来,现在还只是在亮底线的阶段。
他用手指沿着杯沿悠然地划了一圈,饶有兴味地眯起眼。
"我的意思很明白吧?你是不是把司雪莱当女人看了?"
"你这家伙……非要往那个方向扯是吧。"
"我是在说这件事有多罕见。你在这座行政官邸待了快二十年,除了我之外,从来没跟任何一个人类有过交情。现在居然出现了一个你喜欢到愿意驮她飞行的女性——而且还是个年纪轻轻、可爱动人的少女。"
真龙让人类骑到自己背上,不是跟对方有极深的信任,根本不可能发生。
驮着人飞行意味着不能随心所欲地自由翻飞,还得全程绷紧神经防止把人甩下去。
如果不是像龙契者那样有着时刻互通的精神连接,飞行只会更加不稳定。
这是极其耗费体力和精力的事。
所以前几天带司雪莱和蔻蔻去罗伊斯森林的时候,朔玛还是正常地坐马车去的。
而这一次,他却一脸云淡风轻地来了句"骑我背上飞过去就行了"。
据奥拉特所知,朔玛让自己以外的人骑上龙背,这还是头一遭。
"不可能的。"
朔玛盯着壁炉里的火焰,赤红色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光,语气斩钉截铁。
"是因为你觉得不是那回事?"
听过无数次了。人和龙之间不能越过那条线。据说本来就该如此。
"没错。人和龙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不是什么国籍不同、信仰不同、门第不同之类的问题——是从根本上就截然不同。成为恋爱对象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真龙本来就不是会谈恋爱的生物。
所谓选伴侣,是凭力量的强弱和繁殖能力来决定的。
绝对不能被感情左右——据说这就是它们的法则。
明明以"龙契"这种形式,主动寻求和人类之间心灵的纽带;与此同时,对于和人类结为终身伴侣的婚姻关系,却又极度抗拒。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是真想不明白。)
和人类的"友情",它们欣然接受;和人类的"爱情",却避之唯恐不及。
在奥拉特看来,那明明是同样深刻的羁绊。
但对真龙而言,这两种关系之间似乎横亘着一堵高不可攀的墙。
大概是因为——获得那种灼烈到令人癫狂的爱情,实在太可怕了吧。
"算了,随你怎么想吧。"
面对油盐不进的对手,奥拉特叹了口气,一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样子,抬手把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上朔玛手中的杯。
"叮"的一声,清脆透亮。
朔玛明显松了口气,肩膀上的紧绷一下子卸了下来——看到这幅模样,奥拉特差点脱口而出"你果然还是在意她吧",但估计再追问下去真的要被撕了,于是选择闭嘴。
"……话说回来,你明明不喜欢司雪莱,不理她就行了啊。干嘛非要自己把话题往她身上扯。"
正要老老实实喝酒的奥拉特一愣,抬起了头。
他以为已经翻篇的话题,这次竟然是朔玛主动提起来的。
和身旁的龙四目相对,对方喉咙里滚了一声,无奈地苦笑。
"司雪莱身边的防护太薄了。如果有人拿她当人质,说不定能连蔻蔻一块儿轻轻松松掳走。"
"…………"
蔻蔻自身的话,已经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
只要对方不是大规模人马,丢几个火球出去还是能反击的。
但要同时保护身边的司雪莱——那还差得远。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其实想的是'万一她被人盯上了也无所谓'。一开始确实是真的不在意,但到了现在,与其说无所谓,倒不如说已经是讨厌了。可是一想到蔻蔻,又没法痛痛快快地做出'她就是个累赘'的决断,最后搞得两头不靠。而且一提到司雪莱,你的情绪就变得特别浑浊。"
"……这就是龙契麻烦的地方啊。"
虽然不够清晰,但彼此的情感多少能互通有无的缔约法术。
当初还觉得"能读懂真龙的心意简直太棒了!"才决定缔结契约,没想到自己的好恶也这么容易就被对方洞穿了,倒是有些始料未及。
越是复杂纠结、自己都理不清的人类情感波动,在真龙看来反而越新鲜有趣——这也正是朔玛选择奥拉特作为龙契者的原因。
"可不是嘛。一只幼龙跟她亲,我心里就已经够堵的了。明明我也知道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才勉强把她安排到蔻蔻身边的。"
奥拉特顿了一下,把杯中酒一口灌尽。
空杯被他稍显粗暴地搁到了边几上,玻璃细微的震颤传到了掌心。
"……结果呢?不光是一只火系灵龙,还是始祖真龙?更离谱的是她居然还跟克里斯蒂娜成了茶友。那可是水系灵龙啊?跟那条水龙能正常对话?怎么可能?"
水系灵龙的性情如流水般变幻莫测,兴趣转瞬即逝。
尤其是对人类,向来是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就拿奥拉特自己来说,跟她连最基本的寒暄都没法完成。
唯一的例外是姜饼。他是御龙使,那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司雪莱不过是个普通的姑娘。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跟水系灵龙坐到了一块儿喝下午茶、有说有笑了。
"不光如此。那个风系灵龙的卡扎特好像也挺待见她的。到底要被多少条龙围着才够啊。"
"总结一下就是——被那么多龙喜欢、众龙环绕的司雪莱让你嫉妒了。嘴上说着不关心,其实在意得要命嘛。"
"哼。……喂,为什么真龙们都喜欢她?有什么理由吗?"
"理由?……嗯——"
大概是看这位龙契搭档嫉妒得实在上头了,有点于心不忍,朔玛收起笑意,正儿八经地托着下巴琢磨起来。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是吗。"
感应得到朔玛既没有撒谎、也没有敷衍,是真心实意的回答,奥拉特颓然垮下肩膀,长长地吐了口气。
"…………"
奥拉特不用别人提醒,也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有多糟糕。
对他人的情感向来迟钝,很多方面都长歪了。
尤其一涉及到真龙的事,就变得格外不正常。
蔻蔻对司雪莱来说或许是"唯一"的真龙——可正因为她是被一条真龙视为"唯一"的存在,才更叫人烦躁。
不过是碰巧得到了一枚龙蛋,碰巧在孵化的瞬间在场、被印上了雏鸟情结,就只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而已。
在奥拉特看来,他怎么也看不出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真龙们确确实实把她当成了某种特殊的存在。
就连那个一直对年轻姑娘避之不及的朔玛,都开始把目光投向了她。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把龙都吸引过去……)
尽管驱使自己的是嫉妒这种并不光彩的情感——
但这是向来只会被真龙牵动心弦的奥拉特,第一次对"司雪莱"这个人类个体,产生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