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十二分，林小禾的手机被消息轰炸醒了。

不是微信，是微博。她睡前忘了关通知，此刻屏幕上堆满了几百条@和私信的预览，像下了一场数字暴雨。她眯着眼睛点开热搜榜，第一条后面跟着一个紫红色的“爆”字——

【独家预测：这七个项目必扑，数据说话】

阅读量：三亿两千万。讨论量：四十七万条。

林小禾的睡意瞬间消失了。她坐起来，靠着床头，一条一条地往下划。评论区每分钟刷新几百条，她的拇指根本跟不上更新的速度。

“这谁发的？好大的胆子！”

“但数据好详细，不像瞎编的。”

“金元影视？赵金元？这人谁啊没听过。”

“如果是真的，这几家得亏多少？”

“楼上，加起来至少十个亿。”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个预测？不准怎么办？”

“上一条预测《致命快递》准了，你自己去查。”

“卧槽，那这人是真的牛。”

林小禾看到“《致命快递》”那四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她没想到有人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但转念一想，也不奇怪——系统的数据模型是统一的，预测风格也一样，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是同一个人干的。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翻，苏糖的尖叫已经从走廊那头炸开了。

“小禾！！！”

门被一脚踢开，苏糖穿着睡衣、拖鞋穿反了、头发上还夹着三个卷发筒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手机，整个人激动得像刚中了一千万彩票。

“你看了吗？热搜！第一！爆了！”苏糖把手机怼到林小禾脸上，屏幕上的评论区还在狂刷，“他们说你是‘神秘数据大佬’！还有人说你是‘影视圈扫地僧’！还有人说你应该去证监会，不去浪费了！”

林小禾把她推开，揉了揉被手机屏幕晃花的眼睛：“我只是发了点数据。”

苏糖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你疯了吗？那七家背后都是赵金元！”

“我知道。”

“你知道还发？！”

“所以呢？”林小禾从枕头底下摸出皮筋，随手扎了个丸子头，“他敢派人来敲门，我就敢让他上热搜。”

苏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在床沿上坐下来，声音小了很多：“那个赵金元……到底是什么人？”

林小禾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投资了七个项目，总金额超过十亿，还派人穿着黑西装在凌晨两点敲她的门。光是这两条，就足够让她做出判断——这个人不是普通人，这个人的钱不是干净钱。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不是微博，是电视新闻。苏糖进屋的时候没关电视，早间新闻正在播财经快讯。女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但播报的内容像一把刀——

“金元影视旗下七家子公司今日早盘股价集体下跌，平均跌幅达7.2%，市值蒸发约十二亿人民币。市场分析人士指出，这与昨晚社交媒体上一则关于该公司未来投资项目的负面预测有关。截至目前，金元影视尚未就此发布官方声明。”

苏糖的嘴巴合不上了。

林小禾把泡面碗端起来，吸了一口汤。面已经凉了，汤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但她不在乎。她一边喝汤一边刷手机，像在吃早饭的时候看报纸的老头。

电视画面切换了。

“现在插播一则最新消息。”女播音员的语速突然快了一些，“金元影视董事长赵金元刚刚通过公司官方微博发布声明。”

屏幕上出现了声明全文，蓝色背景，白色宋体，每一行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司及本人赵金元，从未以任何方式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网络上关于‘威胁’、‘封口’等言论纯属恶意造谣。林小禾女士在影视数据分析领域具有卓越见解，我司愿以最大诚意邀请林女士担任战略顾问，共同推动行业健康发展。特此声明。”

苏糖念完了最后一个字，扭头看林小禾：“他……他怂了？”

林小禾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他不是怂，是想把我拉到他那边去。这样我就不能咬他了。”

“那你不会去吧？”

林小禾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苏糖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在看透什么之后才有的平静。

“他出一百万让我闭嘴，我没闭。他出一千万让我当他的人，我就会当？”林小禾说，“我的价，他付不起。”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语音，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没有名字，没有归属地，像从真空里打来的。林小禾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停了两秒，接了。

“林小姐，早啊。”对面的声音带着笑，但笑不到底。那种笑像画上去的，表面上看弧度刚好，但仔细一听，底下的温度是凉的。中年男声，浑厚，有磁性，像常年在会议室里发号施令的人。

“赵总，早啊，”林小禾的声音懒洋洋的，“吃了吗？”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有一秒钟的沉默，像齿轮卡了一下。赵金元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开场白。他可能准备过林小禾会害怕、会愤怒、会讨价还价，但绝对没有准备过她会问“吃了吗”。

“吃了，”赵金元干笑了两声，“林小姐真幽默。”

“我认真的。吃泡面了吗？没吃的话我推荐红烧牛肉面，康师傅的，别买统一的，统一的太咸。”

赵金元又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笑声带上了一点真实的东西——不是真诚，是那种“我遇到对手了”的兴奋。

“林小姐，咱们不绕弯子了。开个价，来我公司做首席顾问，待遇你填。”

林小禾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叉子挑了一根泡面，嚼了两口，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说：“我的价你付不起。”

“多少？”赵金元的语气没有变化，像在拍卖会上举牌，“你说。五千万？一个亿？你开。”

林小禾放下叉子，靠在床头上，声音突然不懒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法庭上作证。

“我要的不是钱。是剧本不能被乱改。你做的那些项目，洗钱用的吧？故意做砸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秒钟的卡顿，是真正的、漫长的、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沉默。五秒钟。在电话通话里，五秒可以让人感觉像五分钟。

林小禾能听到对面呼吸的声音。赵金元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克制——他在努力控制自己。

“林小姐，”赵金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你知不知道你惹了谁？”

“不知道，”林小禾说，“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数据不会骗人。你的七个项目，我说它扑，它就扑定了。”

她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电话线里走了一会儿。

“赵总，收手吧。”

她挂了。

没有等他回答，没有听他说最后一句话。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按了一下红色的挂断键，然后像扔一件脏衣服一样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糖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她的眼睛瞪着林小禾，嘴巴微张，整个人停留在“挂断”那一瞬间的状态里。

“你……你刚才……”苏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跟赵金元说‘收手吧’？你在命令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大佬‘收手’？”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端起泡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站起来，把碗放到折叠桌上。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情。

然后她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长安十二时辰·续》的剧本。

她翻到第十四页，那里有一处她昨晚标注过的逻辑矛盾——主角说凶手是左撇子，但后面又写凶手用右手开门。她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确认凶手用手习惯，前后统一。

苏糖看着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林小禾不是在装镇定。她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赵金元是谁，不在乎他有多少钱，不在乎他会不会报复。她只在乎一件事——这个剧本能不能改好。

“你不怕吗？”苏糖小声问。

林小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怕什么？”

“赵金元。他可是——”

“他可是什么？”林小禾打断了她，“他是拍电影的，我也是。他投资，我改剧本。他有钱，我有数据。他派人来敲门，我让他上热搜。谁怕谁？”

苏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小禾低下头，继续看剧本。她在第二十二页又发现了一处问题——配角A的台词和配角B的台词完全调换了，显然编剧写到最后忘了谁是谁。她批注了一句：交换P22配角AB台词，保持角色一致性。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光线，刚好打在手机屏幕上，把她的批注照得发亮。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开工了”。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林小禾的微博粉丝从昨晚的三百涨到了三十万，还在以每分钟几千的速度往上蹿。私信里塞满了媒体采访邀约、合作请求、还有骂她“多管闲事”的人身攻击。她一条都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把剧本翻到了第三十页。

倒计时：六十八小时还有多。

她需要在这个时间里，把这个漏洞百出的剧本，改成一部能赚钱的电影。不是为了赵金元，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她自己——她想知道，没有系统，光凭她自己，能把这个烂摊子收拾成什么样。

系统还在。但她已经开始依赖自己的直觉了。

她翻到第三十一页，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这一次她没有记在备忘录里，而是直接打开了编辑器的批注栏，开始打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

倒计时：六十八小时十一分钟。

电话那头，赵金元把手机砸在了办公桌上。屏幕碎了，但手机没坏。助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给我找人，”赵金元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砂纸磨石头，“黑的白的，我都要。”

助手点了头，退了出去。

赵金元坐在皮椅上，转过去，面对着落地窗。窗外是北京三环的车流，早上八点半，堵成了一条红色的河。他看着那条河，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他想不通。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住在横店的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凭什么敢挂他的电话？凭什么敢跟他说“收手吧”？

他想不通，但有一件事他清楚地知道——那七个项目的股票，真的在跌。

他拿起桌上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那个发帖的人，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金元的脸越来越沉，最后把电话也挂了。

查不到。IP加密，多层跳板，追踪不到源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林小禾最后说的那句话——“数据不会骗人。”

数据不会骗人。但他会。

他睁开眼，拿起第三部手机，打给了公关部。

“发声明。就说我司绝无威胁行为，林小禾是我们想聘请的顾问。越快越好。”

对面问了一句什么。赵金元咬了咬牙：“按我说的做。”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三环还在堵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伤口会越来越大。

而横店那间出租屋里，林小禾已经改完了第三十一页。她在页脚写了一行批注，然后翻到了第三十二页。

倒计时：六十七小时五十八分钟。

窗外，阳光正好。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她在笑。

不是因为得意，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件事，值得她认真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