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连续不断的、像机关枪扫射一样的震动——微博的推送一条接一条,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根本来不及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睛解锁,通知栏的红色数字是九万八千多,比昨天涨了十倍不止。她以为是陆晨的微博又发酵了,点开热搜榜,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
热搜第一:#林小禾数据造假#
热搜第二:#林小禾窃取商业机密#
热搜第三:#滚出影视圈#
三个话题连在一起,像三把刀并排插在地上,刀尖朝上,反射着早晨灰白色的光。林小禾往下翻了翻,热门微博第一条是一个千万粉丝的营销号发的,蓝V认证,头像是一个笑得很假的卡通人物。文字写得很长,排版整齐,每段首行缩进两个字,像一篇精心打磨过的新闻稿。
“【独家】据知情人士透露,近日在影视圈引发热议的‘神秘顾问’林小禾,其所谓的‘未来热剧预判系统’并非本人研发,而是涉嫌窃取了某知名影视数据公司的内部模型。该模型由数十名工程师花费三年时间搭建,价值逾千万。据我方获取的证据显示,林小禾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了该公司的核心数据接口,并在此基础上伪造了自己的‘预判系统’。目前,相关证据已提交给版权局及网安部门。如情况属实,林小禾的行为已涉嫌商业犯罪。”
文末配了两张图。第一张是一份聊天记录截图,头像打了马赛克,但对话内容清清楚楚——“林小禾在后台调用了我们的数据接口”“那她是怎么拿到密钥的?”“不知道,可能是有人泄密了”。第二张是一份数据接口调用日志,时间戳、IP地址、请求参数,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看起来真实得让人不敢质疑。
林小禾点开评论区,拇指往下划,每一条都在骂她。
“原来是个小偷,亏我之前还帮她说话。”
“什么神秘顾问,就是会偷。”
“陆晨快跑,别被她连累。”
“方导才是受害者吧,被人抄了剧本还要被网暴。”
“这就是娱乐圈,骗子太多了。”
“滚出影视圈!支持报警!”
林小禾的手指开始抖。不是那种被冷风吹过之后的生理性的抖,是真正的、从骨头里面往外颤的、控制不住的抖。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不想再看了,但那些字已经印在她脑子里,像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肤上,去不掉。
苏糖被她的动静吵醒了,从隔壁房间穿着拖鞋跑过来。她看到林小禾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的乌青比前两天更深了。苏糖拿起床上的手机,翻到热搜,从上往下划了一遍。她的表情从迷糊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疼的、想哭又不敢哭的表情。
她放下手机,坐到林小禾旁边,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假的,”苏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都是假的。”
林小禾没有动。她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双穿了一个冬天的棉拖鞋。鞋面上的毛已经磨平了,左脚那只的鞋底裂了一道缝。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手机还在震。她拿起来,看到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有问她“怎么回事”的,有说“我相信你”的,还有直接骂她“骗子”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进来的陌生人。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压在枕头下面,震动的闷响从枕头里传出来,像一颗心跳在很远的地方跳。
老周的电话打了进来。林小禾盯着来电显示上的名字看了三秒,接了。“小禾,你听我说。”老周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嗓子眼糊了一层浆糊,“赵金元出手了。他买了至少三十个营销号,文案都是统一定的,配图也是同一个来源。那套‘证据’我找人看了,是P的——聊天记录是伪造的,调用日志也是伪造的。但问题是,网友不信我们。”
“我知道。”林小禾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你先别出门。楼底下已经有记者了,我刚从影视城北门过来,看到至少三个蹲点的。你现在出门就是送素材。”
“我知道。”林小禾又说了一遍。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无奈的叹气,是一种“我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被无力感压垮的叹气。“小禾,撑住。我在想办法。”
他挂了。林小禾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黑色玻璃反射着窗外的光。苏糖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缩回头,脸也白了几分。“外面至少十几个人,扛着相机,还有拿稳定器的,一看就是短视频的。”苏糖的声音在发抖,“还有一个在补妆,可能是要直播。”
门铃响了。不是普通的门铃,是那种被人按住了不松手的、持续不断的、像警报一样的声音。苏糖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退回来,靠在墙上。“别开门!”她的声音尖了。“我知道。”林小禾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下看。楼下停着三四辆面包车,车身上的LOGO是几家娱乐媒体的名字。有人靠在车门上抽烟,有人举着相机对着窗户,有人在打电话,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楼上的方向。
她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走廊里脚步声。有人在外面说:“她住这间?”另一个人回答:“对,四楼靠走廊右边第三间,门口有个鞋柜。”
林小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有点抖,但不厉害了。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硌得生疼,但她没有松开。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不是电话,是私信。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一看——是陆晨。
“林老师,我相信你。需要我发声吗?我现在就可以发微博,我粉丝多,能对冲一下舆论。”
林小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她想了想,然后打了一行字:“别。你现在发声,会被一起骂。我自己解决。”发出去。对面回得很快:“需要什么随时说。我团队的法务也可以帮忙。”
“好。”她回了一个字,把手机放下了。苏糖在旁边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你为什么不让他帮你?他八千多万粉丝,随便说一句话都比我们解释一百句有用。”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苏糖。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苏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坚强,不是倔强,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像冰一样的东西。“他现在发声,所有人都会说他是被我骗了、他是我找来的托、他被我当枪使。到时候他不只是帮我,是把自己也搭进去。”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不拖人下水。”
苏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用手指抹掉,又掉下来,又抹掉。她转过身,走到厨房——走廊尽头的公用灶台——打开水龙头,洗了一双筷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泡面。撕开,面饼扔进碗里,倒热水,盖上盖子。她端着碗走回来,把碗放在林小禾面前的折叠桌上。碗的热气往上升,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一缕缕很细很细的烟。
林小禾没有动那碗面。她看着碗,看着热气从碗盖的缝隙里钻出来,越来越淡,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不是私信,是系统。
【检测到赵金元电脑中的原始证据。内容包括:伪造聊天记录的制作文件(PSD分层源文件)、购买58个营销号的转账记录、威胁林小禾的录音备份(黑西装敲门当晚的通话录音)、洗钱账目(部分)、方文杰参与密谋的聊天记录截图。】
【是否入侵获取?】
林小禾的眼睛亮了。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啪”一下,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入侵。”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口咬出来的,“我要让他死。”
【预计需要6小时。期间请保持网络通畅。】
“我有的是时间。”林小禾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看着那行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六小时,三百六十分钟,两万一千六百秒。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个笑脸,但这一次,她看着它,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喊:“林小禾!出来说两句!”“你是不是心虚了?”“偷数据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吧?”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虫子爬过地板。
林小禾没有理。她把头低下来,打开手机,切到了方文杰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发布于十五分钟前,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她盯着这几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笑又不像笑的声音。她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揭开盖子。面坨了,汤被吸干了,面条变成了灰色的块状物。她用叉子挑了一块,塞进嘴里。
没有味道。不是没有咸味、没有味精味——是那种心里有事的时候,什么东西吃到嘴里都没有味道的“没有味道”。但她还是咽下去了。苏糖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倒计时还在走。五小时四十一分钟。五小时四十分。五小时三十九分钟。每一秒,林小禾都在等。等那些证据从赵金元的电脑里,穿过光纤、穿过路由器、穿过层层防火墙,落到她的手机上。她知道赵金元在等什么——他在等她崩溃,等她在微博上发一条情绪失控的长文,等她出门被记者围住的时候说错一句话。
他不会等到。她打开编辑器,翻到《长安十二时辰·续》的第三十一场戏。还有十几处批注没改完。她在等证据,但她的手不能闲着。她低下头,开始在第三十一场戏的批注栏里打字。
门外,记者们还在等。有人开始敲门了,不是用手掌,是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砸得门板都在震。苏糖从猫眼往外看,退回来,脸色更白了几分。但她没有叫林小禾,因为林小禾正在改剧本。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像一把刀在切东西,一刀一刀,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笔直的光带,正好从折叠桌的桌腿旁边穿过,没有照到林小禾。她坐在暗处,低着头,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正在等待猎物的、安静的、耐心的、像冬天蹲在雪地里的狼一样的神情。
倒计时:四小时五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