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在十月的第一个周二闻到桂花味,那天他没课,睡得比平时晚了些,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床沿上,暖烘烘地贴着他的手臂。他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到方远在对面床上翻身的动静,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跑,听到楼下有人在大声说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的,但不吵。他坐起来,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方远已经起了,被子胡乱地堆在床上,人不在。桌上放着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还带着两片绿叶。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方远的字,很大很圆,像小学生写的——“我去上课了。橘子甜的。”程川拿起那个橘子,剥了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他嚼了,咽了,嘴角弯了一下。
他下了床,洗漱,换衣服。秋天的早晨凉下来了,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他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沈昀以前穿过的那件,顾夜舟的,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他穿着它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边缘是褐色的,卷起来了,像被火烤过。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他走得很慢,不急,鞋底磨在地面上,沙沙的。路上人不多,有跑步的,有拎着早餐的,有背着书包急匆匆赶路的。他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看。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累了,是风的方向变了。一阵风从食堂后面的小花园吹过来,先是凉的,然后他闻到了那个味道。很淡,很轻,像一根头发丝在空气里飘,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桂花味,甜的,带一点点苦,像秋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他睁开眼睛,没有走,就站在那里,又深呼吸了一下。第二次比第一次闻得更清楚了,甜味在鼻腔里散开,像一小勺蜂蜜化在温水里。他站在那里,闻了很久。
他想起了林逸。不是刻意的,是不知不觉的。他就站在那,桂花味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飘过来,然后林逸的脸就在他脑子里出现了。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口子。他站在银杏树下,大衣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黑色的翅膀。他说“程川”,声音很低,像一面破了的鼓。他的围巾是深蓝色的,脏了,起球了,边角磨破了。他说“我不会忘记你”。他说“不会再见”。程川站在那里,桂花味在他的鼻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以为他会哭。他等了一会儿,眼睛没有酸,眼眶没有红,心口也没有揪。他伸出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感受了一下心跳。很稳,很慢。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心跳还是那样,不急不慌,像一面被敲得很慢的鼓,咚,咚,咚。他把手放下来,继续走。
食堂二楼,他打了番茄炒蛋和白米饭,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盘番茄炒蛋上,汁水红红的,亮亮的。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嚼了,咽了,又夹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一个在数米粒的人。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起头,看到方远端着一碗牛肉面,汤是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几块牛肉。方远嘴里还含着面,声音含混不清。
“你醒了?”方远说。
“嗯。”
“橘子吃了吗?”
“吃了。”
“甜吗?”
“酸的。”
方远咽了那口面,看着他。“怎么会是酸的?我挑的都是甜的。”
“酸的。”程川又说了一遍。方远看着他,嘴角弯了,没有继续辩。他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牛肉,放进程川的碗里。
“你太瘦了。多吃点肉。”方远说。程川看着那块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谢谢。”程川说。
下午,程川去了图书馆。不是去看书的,是去还书。那本从明德图书馆借的书,他带了一年多,一直没还。书页已经卷了,边角磨白了,封面上那个人的侧脸看不太清了。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图书馆不大,书架一排一排的,像迷宫。他走到借书台前,把书放在台面上。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程川。
“还书?”
“嗯。”
她扫了一下书上的条形码,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她看了看,又看了看程川。“这本书,逾期一年多了。”
“嗯。”
“要交滞纳金。”
“多少钱?”
她算了算。“三十七块。”
程川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三十七块,放在台面上。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一块的。他看着那些钱在台面上摊开,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叶子。管理员把钱收好,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还好了。”她说。程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本书在借书台上躺着,封面上那个人的侧脸朝上,黑白的,看不清是谁。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了出去。
晚上,方远说去操场跑步。程川说好。两个人换了运动鞋,出了宿舍楼。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慢走,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程川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跑。他跑得慢,步子小,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软软的。方远比他快,跑了两圈就追上他了,放慢速度,和他并排跑。
“程川。”方远喘着气。
“嗯。”
“你今天去图书馆了?”
“嗯。还书。”
“什么书?”
“很久以前借的。一直没还。”
方远没有问是什么书,没有问他为什么借了这么久,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还。他就跑在旁边,呼吸很重,脚步声很稳。
“还了就好。”方远说。
“嗯。”
两个人跑了一会儿,停下来,走到操场中间的草坪上,坐下。草坪是软的,有点湿,坐上去凉凉的。程川把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不多,就那么几颗,暗暗的,像快要灭掉的灯。他看了很久。
“程川。”方远坐在他旁边。
“嗯。”
“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在风里亮着,不大,但不会灭。
“方远。”程川说。
“嗯。”
“我今天闻到桂花了。”
方远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草坪上,秋天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然后呢?”方远问。
“然后我想起了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不疼了。”
方远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程川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程川。”
“嗯。”
“你能说出来,就是好的。”
程川没有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在他的瞳孔里亮着,很小,但很稳。他想起林逸说的“我不会忘记你”。他想起自己说的“我也不会”。那时候说的时候,心是揪着的,像被人用手攥着,喘不上气。现在不是了。现在想起那句话,心是平的,不揪着了。桂花香还在他鼻子里转,淡淡的,甜甜的,带一点点苦。那一点点苦还在,但它不扎人了。它在那里,像一枚被水磨了很久的硬币,边缘钝了,不割手了。他伸出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的手指收拢了,又松开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是暖的。他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
“方远。”程川说。
“嗯。”
“秋天来了。”
方远没有说话。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往一边飘。方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伸出手。程川看着他的手,握了上去,站起来。方远的手是热的,程川的手是凉的。热和凉贴在一起。
“走吧。回去。”方远说。
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黄黄的,照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程川走在左边,方远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的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在跳舞的人。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程川踩在叶子上,声音很好听,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方远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程川。”方远说。
“嗯。”
“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
“那我等你一起吃饭。”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好。”程川说。
他上了楼,推开宿舍的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细细的。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秋天的味道,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风,是湿的、软的、像棉花一样的风。他把手伸出去,风从指间穿过去,凉凉的,但不冷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不会灭的花。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了窗,拉上窗帘,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桂花香还在他的鼻子里,淡淡的,甜甜的。他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了林逸。想起他站在银杏树下,大衣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黑色的翅膀。那对翅膀飞走了,飞到了很远的地方。程川不知道它在哪,但他知道它在飞。这样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手放在心口上,感受着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慢。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那一点弯很小,像秋天里的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飘走。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程川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方远在对面床上的呼吸声。他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桂花香还在,淡淡的,甜甜的。它在那里,像一盏被调暗了但不会灭的灯。不大,但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