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光是烫的,砸在皮肤上像火星子,九月的光是暖的,软塌塌地贴在人身上,像一件刚晒好的棉被。程川站在大学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编织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沈晚给的橘子皮、林逸的两封信。袋子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他抬起头,看着校门上的字——很普通的大学,不是重点,不是名校,就是一所很普通的、在省内的、够用的大学。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走了进去。
校园不大,树很多,梧桐树,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像镶了一圈金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他走在树荫下,步子不大,鞋底磨在地面上,沙沙的。路上有很多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书包的,手里拎着编织袋的——和他一样。他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看。他走到宿舍楼门口,一栋很老的楼,墙面刷成淡黄色,窗户是绿色的,有些窗玻璃碎了,用透明胶粘着。他走进去,走廊里很暗,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他上了三楼,走到306门口——和他在明德的宿舍号码一样,306。他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一个男生,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是棕色的,自然卷,乱蓬蓬的,像一顶没织好的帽子。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大行李箱,箱子里塞满了东西,衣服、书、一袋零食、一个篮球。他正在往外拿东西,动作很急,像怕东西长腿跑了似的。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着程川。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看起来很亮,像两颗玻璃珠。脸上有雀斑,鼻梁上也有,两颗在左边,三颗在右边,还有一颗在鼻尖上。他看见程川,嘴角弯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好!”他的声音很大,在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你也是306的?”
“嗯。”程川的声音很小。
“我叫方远。你呢?”
“程川。”
“程川?哪个程?哪个川?”
“程咬金的程。川流的川。”
方远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程咬金?你还知道程咬金?我爸最爱看那个电视剧,三板斧,劈脑袋,小鬼剔牙,掏耳朵。你知道吧?”程川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个电视剧。但方远不介意,他继续说。他说他爸每次看那个电视剧都会笑出声来,笑声很大,整栋楼都能听到。他妈说他爸的笑声像驴叫,他爸说驴叫怎么了,驴叫也是笑。程川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
“你笑了。”方远说。
“没有。”
“有。我看到了。”
程川没说话。他走到自己的床位,把编织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东西拿出来。衣服叠好,放在柜子里。书放在桌上,那本从图书馆借的,他还没还。橘子皮和林逸的信,他想了想,没有拿出来,放在编织袋最底下,压在最里面。他不会扔,但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方远蹲在地上继续收拾东西,他的嘴没有停过,说他是本地人,说他高考考砸了才来了这个学校,说他妈哭了,说他爸说没事,说他自己觉得无所谓。程川听着,没有说话。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以前他听不到,所有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是平的,没有高低,没有起伏,像一条直线。现在不一样了。方远的声音是有波折的,高的,低的,快的,慢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他听着那条河,嘴角弯着。
“程川。”方远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嗯。”
“你话好少。”
“嗯。”
“你不喜欢说话?”
程川想了想。“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说什么。”
方远看着他,嘴角弯了。“那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不想说就不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程川面前,伸出手。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粗的,指甲剪得很秃。程川看着那只手,握了上去。方远的手是热的,程川的手是凉的。热和凉贴在一起。
“程川。”方远说。
“嗯。”
“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嗯。”程川说。
中午,方远说去食堂吃饭。程川说好。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沙沙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点一点的。方远走在他左边,比程川高半个头,步子很大,程川跟得很吃力。方远发现了,放慢了脚步。
“你走得好慢。”方远说。
“嗯。习惯了。”
“那你走前面。我跟你的速度。”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好。”程川说。
食堂不大,人很多,吵吵嚷嚷的。程川站在队伍里,手里端着餐盘,看着窗口里的菜。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青菜,和他以前吃的一样。他打了番茄炒蛋和白米饭,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盘番茄炒蛋上,汁水红红的,亮亮的。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嚼了,咽了,又夹了一筷子。方远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汤是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几块牛肉。他吃面很快,呼噜呼噜的,三两口就吃了一大半。
“程川。”方远嘴里含着面,声音含混。
“嗯。”
“你怎么吃这么慢?”
“习惯了。”
“你以前也这么慢?”
程川想了想。以前在明德,沈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沈晚坐在旁边,红眼睛看着他。他们不催他,就看着他,等他吃完。他想了很久。
“嗯。”程川说。
方远没有追问。他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把碗推到一边,看着程川吃。程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一个在数米粒的人。方远没有催,就看着他,把程川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看什么?”程川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饭的样子,和我弟弟一样。他吃东西也很慢。我妈说他像蜗牛。”方远笑了,声音很大,在食堂里来回弹了好几次。程川看着他的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下午,程川回了宿舍。方远不在,他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程川坐在自己的床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沈昀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
过了大概十秒,沈昀回了。“宿舍怎么样?”
“还行。室友叫方远。话很多。和小林一样。”
“那你不会无聊了。”
程川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他打了几个字:“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番茄炒蛋。酸的。”
“食堂的没有我做的好吃。”
程川看着这行字,嘴角弯得更大了。他打了几个字:“嗯。没有你做的好吃。”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和明德411的那盏一样。他看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和明德411的那面一样。他看着那面墙,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沈昀每天早上的包子,白菜馅的,咸的,有一点点甜。想起了沈晚的橘子,酸的,她说酸的好,酸的对身体好。想起了小林说“你还有我”。他把这些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沈晚发的。
“程川哥,你到了吗?”
“到了。”
“宿舍怎么样?”
“还行。室友叫方远。话很多。”
“和小林一样?”
“嗯。和小林一样。”
“那你不会无聊了。”
程川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他打了几个字:“嗯。”沈晚没有回。程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他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听到隔壁房间有人在笑,听到楼下有人在大声说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他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着。
晚上,方远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着水果,苹果、香蕉、一把橘子。另一个袋子里装着零食,薯片、饼干、几盒牛奶。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递给程川。
“给你的。甜的。”方远说。
程川看着那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和沈晚给他的橘子一模一样。他看着那个橘子,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接过去,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程川说。
“酸的?不可能。我挑的都是甜的。”方远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皱了皱眉,“还真是酸的。老板骗我。”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没事。酸的好。”程川说。
“酸的好?你口味真奇怪。”
程川没说话。他把剩下的橘子也吃了,一瓣一瓣的,吃得很慢。方远看着他吃,没有再说什么,从袋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很脆。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程川看着窗外的路灯,想起了学校门口那棵银杏树,想起了树下的那盏灯。那盏灯还在亮着,他不知道它还会亮多久,但它还在亮着。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的橘子皮,碎成了好几块,散在桌上。他把橘子皮收好,放在抽屉里。和沈晚的橘子皮放在一起。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那些橘子皮。他把抽屉关上,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方远在对面床上翻来翻去,床板咯吱咯吱地响。
“程川。”方远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安静了几秒。
“程川。”方远的声音又响了。
“嗯。”
“你以前在哪上学?”
“明德。”
“明德?那个贵族学校?”
“嗯。”
方远没有说话。程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问。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黄黄的。程川盯着那根金色的线,看了很久。
“程川。”方远的声音很轻。
“嗯。”
“你看起来不像贵族学校的。”
“哪里不像?”
“你太安静了。我见过的贵族学校的,都很吵。”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灯管不闪了,稳定了,白惨惨的。他看了很久。
“方远。”程川说。
“嗯。”
“我不是贵族。我是贫困生。”
方远没有追问,没有问他为什么能去明德,没有问他家里怎么样,没有问他怎么会考上这个学校。他就躺在那里,没有说话。安静了很久,久到程川以为他睡着了。
“程川。”方远的声音又响了。
“嗯。”
“你以后会好的。”
程川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嗯。”程川说。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心口上。心跳还在,很稳,很慢。
明天。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