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是林小禾自己挑的。不在市中心，不在豪宅区，在横店影视城北门出去三公里的一个普通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她看了三套房子，第一套太大，第二套太新，第三套不大不小，墙面有点旧，厨房的瓷砖有一块裂缝，但阳光好。她说：“就这套。”苏糖不理解。她以为林小禾会买别墅，至少也要有个大平层。但林小禾只买了一个两室一厅，客厅小到放不下一张正式的餐桌。

搬家那天，苏糖来帮忙。她扛着一箱泡面爬了六层楼，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进了门，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环顾四周，嘴巴越张越大。“你就住这？你是首富。首富住六楼没电梯的两室一厅？”林小禾把另一箱泡面搬进来，摞在第一箱上面。“够住了。”

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只有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和靠墙摞成小山的泡面箱子。苏糖打开厨房的门，愣住了。厨房里没有锅，没有铲，没有调料瓶。只有一个电热水壶和一个碗。碗是白色的，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横店那间出租屋带过来的。

“你不做饭？”苏糖问。

“泡面不用做。”林小禾把双肩包放到地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发亮。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影视城的屋檐和远处山坡上的树。她站在窗前，双手插兜，看了一会儿。“挺好。”她说。

苏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高兴就行。”

安顿好之后，林小禾回了一趟影视城。不是去工作，是去“故地重游”。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一个人走在那些她跑了无数遍的巷子里。道具车还停在老地方，群演还蹲在墙角吃盒饭，副导演还拿着名单在喊人。一切都没变，但她变了。她走到南门右边第三间铺面。奶茶店还在，招牌上的灯管换过了，那个不亮的“茶”字亮回来了。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影视城的一个角落——两堵旧景片墙之间，地上散落着烟头和废纸。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一年前，她蹲在这里，把一包泡面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包里，一半扔进保温杯。现在那个角落变了。不是她变的，是影视城改造了。两堵景片墙被拆了，地上铺了新的砖，还放了几把长椅和一个垃圾桶。有人在拍照，不是游客，是几个年轻女孩，穿着《外卖侠2》同款黄色冲锋衣，举着手机对着那个角落拍。

“听说林小禾当年就在这儿吃泡面！”一个女孩兴奋地喊。

林小禾站在她们身后，嘴角翘了一下。她没有上前搭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女孩轮流在角落里摆姿势拍照。有人蹲下来，模仿她当年掰泡面的动作。

一个中年男人从不远处走过来。他穿着马甲，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肚子比一年前大了一圈，头发也稀了一些。林小禾认出了他。是那个副导演。当年把她的修改意见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那个副导演。他没有认出林小禾。他走过来，站在那几个女孩旁边，对身边的人说：“听说林小禾当年就在这儿吃泡面，我也算见证过她的崛起。那时候她跑龙套，我一眼就看出来她有潜力。”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好像他真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小禾主动接话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你还记得当年有人塞过一张修改意见吗？”副导演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一下。灰色卫衣，双肩包，素颜。他显然没有认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

林小禾看着他。“因为那个人是我。”

副导演的脸在几秒之内变了三种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青。他的嘴巴张着，文件夹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纸页散开，被风吹翻了几页。

“林……林老师，我……”他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小禾弯下腰，帮他把文件夹捡起来，纸页拢了拢，合上，递给他。“别紧张。我不记仇。”她说，声音很平，不是在安慰，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副导演接过文件夹，手还在抖。那几张纸又掉了，这次他没有捡，林小禾也没有再帮他捡。“但你要记住，下次看到龙套写的意见，先看看再说。”林小禾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那个副导演在喊：“林老师！我请您吃饭！”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走出影视城，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奶茶店在巷口，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林小禾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老板娘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小禾！”老板娘的眼睛亮得像灯泡，“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她绕过柜台，拉着林小禾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泡面。”林小禾说。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松开她的手，退回柜台后面。“喝什么？我请你。”

“来一杯最便宜的奶茶，不加料。”

老板娘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她。“你现在还喝最便宜的？”

“味道没变。”林小禾说。

老板娘笑了，摇了摇头，开始做奶茶。还是八块钱一杯，植脂末，甜得发腻。她做好的时候多加了半勺糖，林小禾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扫码付了钱，老板娘拦都拦不住。

晚上，林小禾回到新家。泡了一碗面，坐到折叠椅上，打开手机。她现在不用系统了，但她还是喜欢刷剧。刷到好剧就发微博推荐，刷到烂剧就发微博吐槽。没有数据，没有预测，全是个人喜好。粉丝们已经习惯了她的节奏，她推荐什么，什么就上热搜。她吐槽什么，什么就跌评分。没有人催她“预判”，也没有人问她“热度多少”。他们只是想知道——林老师觉得好不好看。

她刷了三集新剧，第一集看了十分钟就关了，第二集忍了二十分钟，第三集看完了，觉得还行，发了一条微博：“新剧《XXX》，前三集节奏不错，可以追。”发完，她准备关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私信。不是系统推送，是微博私信。

她点开。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昵称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私信写得很长，没有分段，密密麻麻的，像憋了很久的话一次性全倒了出来。

“林老师，我是一个刚毕业的编剧，写了三年剧本没人要。我不知道自己写得不好，还是没人看到。今天看到您资助的那些编剧一个一个出来了，我觉得我也许还有机会。您能帮我看一眼吗？哪怕只告诉我哪里不行，我都知足了。”

林小禾看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她回了一个字：“发。”然后她端起泡面碗，喝了一口汤。汤还烫，她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窗外的横店夜景不像大城市那样灯火辉煌，只有影视城那边亮着几盏夜戏灯，橙红色的，像几个大灯笼挂在半空中。她很熟悉那些灯。她跑龙套的时候，收工后总是一个人走回出租屋，走在没有路灯的巷子里，靠着那些灯的余光看清脚下的路。现在她住六楼，有电梯，但她的客厅里没有沙发。

手机震了一下，私信进来了。附件是一个剧本文件，名字叫《北风》。林小禾没有点开。不是不想看，是今天不想看了。她今天想休息。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影视城的方向亮着几盏夜戏灯。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没有修图，没有滤镜，直接发到了微博上。配文只有一个字：“夜。”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了灯，走进卧室。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枕头，一床被子。她从客厅搬了一箱泡面进来，放在床头，然后钻进被窝，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她没有看。又亮了一下，她还是没有看。第三次亮的时候，她拿起来，是苏糖发来的消息：“新家习惯吗？”她打了两个字：“习惯。”发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夜戏灯还亮着，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她盯着那道线，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个笑脸。现在水渍没了，笑脸也没了，但她还在。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私信——“您能帮我看一眼吗？”她明天再看。不是不想看，是想睡醒了再看，清醒的时候给出的意见比困的时候有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大了一点，吹得窗户框框响。但她的新家窗户关得严实，风进不来。她很安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记得睡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明天早上泡面加一个蛋。因为她今天走了很多路，消耗很大，值得加一个蛋。

（本集完·字数：5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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