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飘来公输盘沙哑的声音，指明了半塌石屋的位置，那座坏了几十年的观星仪就埋在石屋旁的荒草里。
老者说自己要去后山采治旧伤的药草，让他们随便安顿，不用急着动工，说完木杖点地的笃声便越来越远，彻底融进了雾色深处。
林烬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荒草里露出的金属骨架，没有立刻上前。
他转头对身后三人开口，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阿吉，带你的蜂虫出谷，沿谷口到后山布三层警戒圈，任何陌生灵力波动都要立刻传讯。”
“韩涛兄伤势重，留在这里调息，有情况随时接应。”
“费七，跟我走。”
阿吉立刻应声，从怀里摸出陶制虫罐，拔开塞子的瞬间，密密麻麻的黑蜂涌了出来，像一片细碎的黑云顺着草叶散开，振翅的嗡嗡声淡得几乎融进风声。
他跟在蜂群后面出去，鞋底蹭过带露的草叶，只留下一串极轻的沙沙声。
韩涛靠在石屋墙上点头，闭上眼睛继续压制体内阴寒，没再多问。
费七手按刀柄，跟着林烬绕到石屋西侧，拨开盖住入口的青藤，一股混着霉味与淡淡的血腥味的潮气扑面而来。
这是公输盘早年存干货的地窖，刚好用来押人。
二人顺着潮湿的石阶往下走，林烬抬手点燃壁上嵌着的火把，跳跃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地窖中央。
影蛇被粗玄铁链捆在青石柱上，整个人耷拉着脑袋，衣衫早就磨成了一缕缕碎条，胸口手臂布满新旧交错的伤口，铁链勒进骨头的地方，渗出暗褐色的血痂。
他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焦点，只有喉结偶尔无意识地滚动一下，看上去早就被长期的精神折磨逼疯了。
费七下意识就要摸腰间的鞭子，被林烬抬手拦住。
林烬的目光落在影蛇瞳孔上，刚才火光晃过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那对空洞的瞳孔极快地缩了一下。
疯是装的，最深处的防线还牢牢锁着。
他在影蛇对面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坐下，火堆在两人中间噼啪烧着，暖烘烘的热气烘得脚踝发酥。
林烬没动刑，也没放狠话，只是从容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截干枯的木头——那是公输盘刚才擦肩而过时，悄悄塞进他手心的千缠木。
木头巴掌长短，深褐色的表皮纹理拧得像无数缠绕的细蛇，摸上去带着一股沉手的凉。
林烬捏着木头，凑到火堆里点燃一端。
一缕淡青色的烟慢慢飘起来，一股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地窖。
不是香烛那种腻人的甜，是雪后寒梅混着老松的清苦，一下子就压过了难闻的霉味和血腥味。
影蛇空洞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紧绷的肌肉下意识放松，混乱粗重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林烬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在眉心，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淡青色神念缓缓溢出来，借着千缠木安抚神魂的香气，像一根探路的针，悄无声息地渗进影蛇的额头。
这是他从一本残缺魂道古籍里悟出来的魂炼之术，不像邪修那般硬生生撕裂识海夺记忆，只会借着对方放松的时候，慢慢摸进识海最深处找线索。
神念刚进入影蛇的识海，就被漫天乱飞的记忆碎片撞得晃了晃。
到处都是带着浓烈情绪的碎块：天监府校场杀人的血腥气，被追杀时跌入深渊的恐惧，刻进骨头里的对上官的忠诚……林烬早有准备，按着提前推演好的路线，刻意绕开这些情绪浓烈的碎片，一直往识海最核心的区域走。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周围混乱的躁动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冷。
林烬的神念，碰到了一个异物。
那是一块半透明的六角形晶片，表面光滑冰凉，完全不是修士识海里自然生成的东西。
神念刚贴上去，一股极致的净化感瞬间席卷而来，像一块冰凉的白布，要硬生生把他神念里所有自主产生的念头都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空白。
林烬心头一凛，神念立刻收缩成团，死死锁住自身意识，强行稳住了快要溃散的形态。
他借着自己过目不忘的天赋，把晶片每一处纹理都牢牢刻进记忆，慢慢解析。
这晶片里没有完整的控制指令，只有一套触发式的行为准则：
当侦测到沧浪阁玉匣的灵力波动，立即启动神魂自毁。
当识别出三叶青形状的印记，优先清除所有相关记忆。
一条条准则划过，林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直到他解析到晶片边缘，看到那三个微小的、叠在一起的三叶青烙印——那纹路，和他十年前在青玄宗炼器坊后院杂物堆里翻到的上古残页上，记载的“上界使者灵光约束印记”，分毫不差。
猜想被彻底印证。
林烬没惊动晶片，悄无声息地抽回神念，猛地睁开眼睛。
额角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抬手抹掉冷汗，伸脚把还在燃着的千缠木踩进灰堆，清冽的香气慢慢淡了下去。
地窖里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影蛇早就支撑不住，顺着柱子滑落在地，整个人瘫成一团烂泥，眼睛半睁着，连呼吸都弱得像风中残烛，识海被搅动一遍后，他那点本来就快耗尽的精神力彻底垮了。
林烬转过头，看向一直靠在入口墙壁上、手按刀柄全程戒备的费七，声音带着一丝神念耗损后的微哑：“降临大典的地点，有没有固定规律？”
费七往前走了两步，火光映着他凝重的脸，摇了摇头：“没有，天监府嘴严得像焊死的铁桶，每次都换地方。而且大典开始前一个月，那地方就彻底封了，连天监府的不少中层都不知道准确位置。真想进去，必须拿到那份随时更新的活布防图，否则就是送死。”
林烬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身下的青石，凉硬的石面硌着指腹，所有线索在他脑海里飞快串联：公输盘的线索，玉匣的秘密，影蛇识海里的上界晶片，只差一步就能摸到降临大典的核心。
他的手指慢慢摸到储物袋内壁，那卷千面叟临走前塞给他的易容羊皮，硌着指尖，触感清晰分明。
林烬收回手，抬眼看向站在火光阴影里的费七，眼底的沉凝化作一丝冷冽的定局，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收拾好东西，今夜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