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写字楼像一具巨大的棺材,只有十七楼还亮着一盏惨白的灯。
林北坐在工位上,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屏幕上那个怎么改都不满意的PPT。第十四版了。老板周扒皮的语音消息从手机里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太阳穴上。
“林北你是猪脑子吗?配色重做!重做!”周扒皮的声音沙哑又尖锐,隔着手机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廉价香烟和隔夜咖啡混合的味道。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指冰凉,指尖还沾着刚才吃泡面时溅上的油渍。他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昨天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今天估计又得通宵。合租的室友早就习惯了他三天两头不回去,连门都不给他留了。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其他工位早就黑了,只有他头顶的灯还亮着,像一个孤独的探照灯,照着他这个全公司最卑微的PPT纺织工。
手机又震了。
“林北!你到底听没听见?明天周会上我要看到最终版!要是再出问题,你这个月绩效别想要了!”
林北盯着屏幕上那条长达59秒的语音消息,手指悬在“播放”按钮上方,最终还是没点下去。他知道点下去只会听到更多的辱骂。周扒皮就是这样的人——你越忍让,他越得寸进尺。
他重新拿起鼠标,机械地调整着图表颜色。红色改成蓝色,蓝色改成绿色,绿色再改回红色。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明天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偶尔一辆夜班出租车从楼下的马路上驶过,车灯像流星一样划过,转瞬即逝。
林北揉了揉眼睛,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他以为自己哭了,但摸了摸脸颊,干的。只是太累了,累到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一黑。
林北愣了一下,以为是没电了。他伸手去摸充电线,却发现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正常的亮屏,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像素颗粒的幽蓝色光芒。
一个全新的APP图标缓缓出现在屏幕上,像是从手机深处自己长出来的一样。图标的形状像一颗骷髅头,但仔细看又像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剪影,像素风格的设计让它看起来像是从二十年前的街机游戏里跑出来的东西。
名字只有四个字:“打工人模拟器”。
林北皱着眉,盯着这个陌生的图标。他没有下载过任何新应用,手机也一直放在桌上,没有连接任何网络。这玩意儿是怎么出现的?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下去。
界面弹开的一瞬间,整个屏幕变成了老式CRT显示器的雪花点样式,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吓得林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但电流声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低沉的、像从老式收音机里放出来的电子音乐。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对话框,字体是那种古老的绿色荧光字:
“检测到您极度疲惫。”
“是否模拟‘明天周会上怼老板’?”
“是 / 否”
林北盯着这行字,心跳突然加速。他觉得荒唐,甚至想笑。一个破APP能模拟什么?但那个“是”字像有磁性一样,吸引着他的手指。
他想起周扒皮今天在群里骂他的那句话——“你要是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想起上周被抢走的项目奖金,想起上个月莫名其妙被扣的全勤奖,想起入职两年从未涨过的一丁点工资。
他的手指落了下去,点在“是”上。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模拟开始。”
然后,林北看到了一个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也不是照片里的自己,而是一个正在开会的自己。那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看到画面里的自己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能看到会议室白板上写着的“Q3业绩冲刺”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能看到老板周扒皮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蔑视的表情。
画面里的林北站起来了。
他站得笔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样。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扒皮。林北在公司的这两年,从来都是低着头、弯着腰、缩着肩膀,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鹌鹑。没有人见过他站得这么直。
“周总。”画面里的林北开口了,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我有意见。”
周扒皮挑了挑眉,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中:“说。”
“我不干了。”林北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不是辞职,是我不干了。我不干这种每天被当驴使、被骂成猪、被抢功甩锅的活了。你给的这点工资,连我房租都不够,你还天天PUA我,说我不努力、不上进、不配拿绩效。你配当老板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
周扒皮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地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你被开了!”周扒皮咆哮道,“现在就给我滚!人事,把他工资结了,一分钱都不许多给!”
画面里的林北还想说什么,但两个保安已经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同事们都探出头来看,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无表情,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下一个画面,林北站在公司楼下。
天上在下雨,不是那种温柔的毛毛细雨,而是那种劈头盖脸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的大雨。他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他这两年的全部家当——一个掉漆的马克杯、三盆已经蔫了的多肉、一张过期的生日贺卡。
他掏出手机想打车,屏幕被雨水打得看不清。好不容易叫到一辆,又被取消了。他打开共享单车的APP,扫了半天码,屏幕弹出一行字:“余额不足,请充值。”
林北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摸出一枚一块钱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
画面到此为止。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束。模拟结果:社死率99.6%。”
林北的手在发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从模拟画面中抽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把衬衫都浸湿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手里没有纸箱,身上没有雨水,手机还能用。
他长按那个骷髅头图标,手指悬在“卸载”按钮上方。
但他没有按下去。
他想起刚才模拟中那个站得笔直的自己,想起那些掷地有声的控诉,想起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像火山爆发一样的愤怒。虽然结局很惨,但那几分钟里,他的胸口是热的。
“反着来。”林北喃喃道,“对,反着来就行。”
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PPT。这一次他没有纠结颜色,没有反复调整图表,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把周扒皮要求的修改全部做完,然后关掉电脑,趴在桌上睡了三个小时。
这是三天以来他睡过的最沉的三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会议室。
周扒皮穿着他那件永远皱巴巴的深蓝色西装,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他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个咬了两口的牛角包,油腻的碎屑粘在嘴角,他自己浑然不觉。
“大家对流程有什么意见?”周扒皮用纸巾擦了擦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像探照灯,照到谁,谁就赶紧低下头。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李建坐在林北对面,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昨晚特意在公司待到很晚,就是想看看林北会不会出丑。他知道林北的PPT改了十四版,知道周扒皮昨晚又骂了他,知道今天如果林北在会上一句话都说不好,那这个新项目负责人——他盯了很久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李建是公司的老油条,来了五年,业务能力一般,但甩锅和抢功的本事无人能及。他最喜欢欺负的就是林北这种老实人——听话、好欺负、不会拒绝。昨天把PPT甩给林北做的时候,他就已经计划好了:如果做得好,功劳是他的;如果做得不好,锅是林北的。
他抬起头,看向林北。
林北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杯茶,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李建觉得奇怪,这不像林北。按照往常,林北这时候应该紧张得手心冒汗,语无伦次地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做好。可今天,他只是安静地喝茶,像是在等人叫他名字。
“林北。”周扒皮突然开口了。
李建眼睛一亮。
林北抬起头,茶杯还捧在手里。
周扒皮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然后,那张从来只会骂人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意。
“最近很沉稳嘛。”周扒皮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新项目,你来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建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总,”李建忍不住开口,“这个项目一直是我在跟,林北他——”
“你?”周扒皮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上个月的业绩报告做成了什么样子?回去重做。”
李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脸色涨得通红。
散会后,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拍了拍林北的肩膀,有人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但更多人只是低着头快步离开——在这个公司,站队太快不是好事。
李建凑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虚伪的笑容:“哟,林哥要升了啊。”
林北挤出笑容:“全靠李哥栽培。”
李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林北看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林北站在原地,目送李建离开,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
办公室的角落里,苏小糖端着一杯咖啡,看了林北一眼。她是行政部新来的实习生,才来两个月,但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公司里不少单身男同事都在打她的主意。林北也是其中之一,但他从来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
今天的林北似乎有些不一样。苏小糖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再躲闪,肩膀不再缩着,连走路的步伐都比以前稳了。
林北回到工位,打开手机。
那个骷髅头图标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个等待被翻开的牌。
屏幕最下方闪烁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但他这次看清楚了:
“游戏,刚刚开始。”
林北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玻璃做成的山。
办公室里的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茶水间传来同事们讨论午饭的声音,李建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又渐渐远去。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又都变了。
林北睁开眼睛,拿起手机,重新点亮屏幕。那个骷髅头图标还在,界面上多了一行新提示:
“下一次模拟已就绪。请选择场景。”
他没有点开,而是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向茶水间。
路过苏小糖工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苏小糖正在整理文件,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林北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晨风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温度。
林北举起水杯,对着窗外的城市,轻声说了一句:“开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只是那个骷髅头的眼睛,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