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七猛地一愣，指节扣着刀柄的力道骤然加重：“去哪儿？要拿布防图，只能从那些给天监府打杂的小角色嘴里撬，咱们暗中抓了三个，全都是只知道大概方向，连核心区域的边都摸不着……”

“不用撬。”林烬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火光在他侧脸上投出半片阴翳，“千面叟已经牵上线，在大夏边境的黑石镇，和听雪楼做交易。”

“听雪楼？！”费七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立刻压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头儿，那是东洲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他们的规矩是拿命换情报，咱们现在是天监府悬赏最高的通缉犯，送上门去，怕不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正因为他们吃人不吐骨头，才握有我们要的东西。”林烬弯腰拎起影蛇瘫软的身体，动作稳得像是拎着一袋碎石，“天监府内部都有一半的中层不知道降临大典的准确布防，只有听雪楼这种吃遍黑白两道的，才能拿到实时更新的活图。千面叟说了，楼主亲自在黑石镇等我们，这机会错过，再等十年都碰不到。”

费七喉结滚了滚，没再反驳。

他跟了林烬这么久，早就知道这人定下的事很少会改，而且每一步都比旁人想的远。

他弯腰帮着把影蛇固定好，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符纸和飞刀，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旧谷。

一路疾行三天，避开了三拨天监府的搜捕队，终于在入夜时分摸到了黑石镇。

这镇子挨着大夏和北野的边境线，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连城头的官兵都收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刚好是听雪楼理想的交易地点。

千面叟早就在镇东口的骡马大店订好了后院，见林烬过来，立刻从里屋拿出一张做好的面皮：“头儿，都按你说的弄好了，化成做低阶法器生意的散修张老黑，脸上带个刀疤，络腮胡遮着半张脸，没人认得出。楼主那边说了，只许你一个人进去，我们在外面接应。”

林烬点头，接过面皮往脸上一贴，灵气微微一催，冰凉的人皮立刻贴合了他原本的轮廓，摸上去和真的皮肤没两样。

他对着铜盆照了照，镜中人是个三四十岁的粗壮汉子，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拉着一道寸许宽的狰狞刀疤，眼神浑浊，看着和那些跑了十几年货的散修商贩没一点区别。

“成了。”林烬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把那枚刻着听雪楼信物的铜片塞进袖口，迈步往后院深处的暗门走。

暗门后是一条铺着青砖的过道，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柔和的白光映着过道尽头一扇紧闭的紫檀木门，门缝里漏出淡淡的茶香，混着窗外沙漠吹过来的沙砾味，闻着格外清晰。

林烬抬手叩了三下门，轻重刚好契合千面叟给的暗号。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门从里面拉开，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书生站在门后，穿一身洗得发亮的藏青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捏着一把紫砂茶壶，脸上挂着不温不火的笑，看着像是哪座城里书院的山长，半点不像东洲最大情报组织的首脑。

“张老板，请进。”楼主侧身让开道，声音清润，像是春风拂过柳梢，可林烬进门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那目光像细针，一寸寸刮过他的衣襟，连他藏在鞋底的符纸都像是被看透了一般。

林烬心里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走到屋里的八仙桌旁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白瓷茶盏，沸水冲进壶里，发出哗哗的声响，水蒸气顺着壶嘴往上飘，模糊了楼主含笑的脸。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张老板。”楼主一边斟茶，一边开口，语气随意像是聊家常，“林烬，烬组织的首领，青玄宗逃出来的炼器童子，现在整个东洲，你的人头悬赏价值三颗金丹，比当年的沧浪阁余孽还高。”

林烬握着桌沿的手指动了动，没否认。

对方既然敢见他，自然早就查清了底，否认只是浪费时间。

他直截了当开口：“我要的东西，千面叟应该已经传过话了。一份近期降临大典的详细活布防图，价码好谈。”

楼主把斟满的茶盏推到林烬面前，茶盏沿碰到桌子，发出一声轻脆的叮响。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笑容依旧温和：“朋友可知道，这活图的价格，可不只是灵石这么简单。你想要的东西整个铺在桌上，我怕你的命不够付。”

温热的茶香顺着鼻腔钻进肺里，林烬端起茶盏，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楼主开价便是，在下既然来，就不怕谈价。”

楼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像是冰碴子掉进茶水里：“我要你手中那份关于‘暗河玉匣’其中之一的完整解析报告，以及你从那玉匣中，已经提取出来的所有信息。别跟我说你没有，公输盘那个老东西既然肯帮你，绝不会只是指点你修修观星仪那么简单。”

林烬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指尖捏着茶盏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瓷壁传来的微凉硌得指腹生疼。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情报网居然深到这个地步——连他们进旧谷找了公输盘这件事，都摸得清清楚楚。

是公输盘本身就和听雪楼有关系？

还是队伍里出了内鬼？

无数念头飞快地在他脑海里窜过，靠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他瞬间把这一路所有接触过的人都过了一遍，没找出明显的破绽，脸上却依旧没露出半分异样。

他沉默了半分钟，才慢慢放下茶盏，伸手探进储物袋，摸出一枚打磨光滑的空白玉简，指尖凝出一缕带着魂印的灵气，在玉简表面轻轻扫过，随后推着玉简滑到桌子对面，停在楼主面前。

“报告可以给你。”林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撞进楼主的眼睛，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像是两把淬了冷的刀无声交锋，“但里面的内容，我已用魂炼之术做了防篡改标记，任何人动了里面的内容，标记都会立刻自毁。我只有一个条件：楼主需以道心和听雪楼的字号起誓，此物仅作本次情报交换之资，绝不外泄，也绝不会用它来针对我和我烬组织的所有人。事成之后，你我两清，互不相欠。”

楼主盯着林烬的眼睛，良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风卷着沙粒打在窗纸上的哗啦声，茶壶里的余温慢慢散了，茶香也淡了下去。

楼主的目光从林烬的脸，移到桌上那枚静静的玉简，又挪回来，那眼神像是要把林烬从里到外剖开来看看清楚。

半刻钟后，楼主缓缓收起了眼底的探究，坐直身体，抬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举过肩，声音沉凝带着道心锁定的厚重感：“我听雪楼楼主沈听澜，在此以道心立誓，今日所得玉匣解析，仅作本次交换之用，绝不外泄，绝不加害林烬及其部众，违此誓，道心崩碎，永生不得进阶。”

誓言落定，空气中微微荡漾开一道淡淡的道韵，证明誓言作数。

林烬悬着的心悄悄落了一半。

沈听澜放下手，探手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古铜色圆盘，圆盘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缠成一团的细密纹路，摸上去带着冰凉的沉手质感，他又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简，一起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接活布防图的信息罗盘，三天后午夜，布防图会自动更新进罗盘，玉简里记了开启密语和更新办法。记住，看完立刻毁掉，别留着。”

林烬没废话，抬手就把罗盘和玉简收进了储物袋，刚要起身告辞，沈听澜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突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对了，公输盘那台观星仪，修好之后，麻烦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当年欠他的人情，我今天这份布防图，已经两清了。”

话音落，门轴轻响，沈听澜的身影消失在过道里，只留下林烬一个人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储物袋的袋口，那枚铜罗盘的冰凉触感隔着布料传出来，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林烬低头，就看见桌脚角落，躺着一枚小小的、刻着三叶青纹路的铜片，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