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嘟咕嘟地烧着水，蒸汽模糊了玻璃门。

林北端着杯子站在角落，假装在等水烧开，目光却透过茶水间的玻璃墙，偷偷落在行政部的工位上。

苏小糖正低着头整理文件。她把一摞A4纸对齐，用订书机“咔嗒”一声订好，然后放进蓝色的文件夹里。动作干净利落，马尾辫随着她的节奏轻轻晃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林北盯着看了五秒钟，觉得自己像个偷窥狂，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别看了，再看眼珠子掉出来了。”

一只胖乎乎的手从背后拍上林北的肩膀，吓得他手里的杯子差点飞出去。

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茶水间，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保温杯，笑嘻嘻地看着林北。王胖子大名叫王建国，但因为体重和体型，公司里没人叫他全名。他是销售部的，跟林北是同一批进公司的，也是林北在公司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我……我没看。”林北心虚地转过头，假装研究饮水机的按钮。

“得了吧，你那眼神，跟饿了三天的大灰狼看见小白兔似的。”王胖子拧开保温杯，往里倒热水，“喜欢就上啊，藏着掖着干嘛？”

“我没有喜欢。”林北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没有喜欢，那你脸红什么？”

林北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王胖子哈哈大笑，声音大得整个茶水间都在震。林北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

“行行行。”王胖子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跟你说，小苏现在单身，而且她好像对你有好感。”

“什么好感？”林北愣住了。

“上周你加班到凌晨，她不是给你带了宵夜吗？你以为那是行政部的福利？行政部哪有这种福利。”王胖子拍了拍林北的肩膀，“兄弟，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同事之间的关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开始回想上周的事情。

那天他改PPT改到凌晨一点，饿得胃疼。苏小糖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一袋热乎乎的包子和一杯豆浆。

“林哥，你还没走啊？我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就买了点吃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公司到最近的那家包子铺走路要十五分钟。凌晨一点，一个女孩子走十五分钟的夜路，只是为了给他买一份宵夜。

林北当时太累了，没多想，道了谢就把包子吃了。现在想起来，心跳突然加速。

“你是不是想多了？”林北不确定地问。

“我想多了？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她为什么只给你带，不给别人带？”王胖子一脸“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别怂了，赶紧的。你今天不是升项目负责人了吗？双喜临门，多好。”

林北沉默了。

苏小糖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安静、温柔、做事认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来公司的第一天就注意到她了，但一直不敢靠近。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一个被老板当驴使的PPT纺织工，拿什么去追人家？

可王胖子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

他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路过苏小糖工位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苏小糖刚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北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

身后传来苏小糖轻轻的笑声。

林北回到工位，把杯子放下，心跳还是快得像打鼓。他打开手机，那个骷髅头图标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他犹豫了几秒，点开了“打工人模拟器”。

界面弹出一行字：“检测到用户心跳加速。是否模拟‘线上向苏小糖表白’？是/否。”

林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很荒唐。一个破APP怎么能模拟爱情？但刚才那个“怼老板”的模拟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后怕。如果今天他真的在会上怼了周扒皮，现在他可能真的抱着纸箱在雨里站着。

“试试吧。”他对自己说，然后点了“是”。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模拟画面。

画面里的林北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和苏小糖的微信聊天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嘴角挂着一丝紧张又期待的笑意。

“小糖，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

“从你来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像春天的风。”

林北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打出这些肉麻的文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想喊停，但模拟还在继续。

画面里的林北打完了最后一行字：“能做我女朋友吗？”

然后，他点击了发送。

不对。

他点击的是“发送到公司大群”。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您确定将消息发送到‘公司全员沟通群（148人）’吗？”

画面里的林北手一抖，点了“确定”。

消息发出去了。

“叮”的一声，公司大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整个群炸了。

“卧槽？这是谁发的？”

“林北？他不是做PPT的吗？”

“这情书写得也太肉麻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看配图！！！”

配图是一张林北P过的腹肌照。原图是网上下载的健身模特，他把自己的脸P了上去，但因为技术太差，头身比例完全失调，看起来像一个长着林北脑袋的肌肉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北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不是盗号，你看他发完还看了手机呢。”

画面里的林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想撤回消息，但已经过了撤回时间。他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下一个画面，苏小糖从座位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她看了林北一眼，那眼神里有尴尬、有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捂着脸跑开了。

同事们都在笑。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把截图发到了朋友圈，有人已经在编辑公司内部的“年度社死事件”候选名单。

画面里的林北缩在椅子上，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模拟结束。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果：社死率100%。建议：不要进行线上表白。”

林北盯着屏幕，后背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手机还在手上，没有发出去任何东西。

“反着来……”他喃喃道，“模拟里怎么做会死，现实中就反着来。”

模拟里的他是在线上表白的，那现实中就线下。模拟里的他写了长篇大论的情书，那现实中就什么都不写。模拟里的他送了肉麻的配图，那现实中就什么都不送。

林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电梯。

“你去哪儿？”王胖子从工位探出头。

“买奶茶。”

“我也要！”

“没你的份。”

林北走出公司大楼，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公司楼下有一家奶茶店，不大，但装修很温馨，木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满了顾客写的便利贴。

林北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擦杯子。

“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林北盯着墙上的菜单，脑子一片空白。他从来不喝奶茶，对这种花花绿绿的饮料一窍不通。什么波霸、椰果、奶盖、脆波波，他一个都不认识。

“来杯……”他犹豫了半天，“最不容易出错的。”

老板娘笑了：“帅哥，第一次给女朋友买奶茶吧？”

“不是女朋友。”林北的脸红了，“就……同事。”

“行，我给你推荐一款。”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指着菜单上的一个名字，“杨枝甘露加脆波波，女孩子都爱喝这个。清爽不腻，不会出错。”

林北点点头：“那就这个。”

奶茶做好后，林北拎着袋子走回公司。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怎么说，该怎么做。模拟里的他是直接在微信上表白的，结果社死了。那现实中呢？直接送奶茶会不会也太唐突？

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放下奶茶就走，什么都不说。

回到公司，苏小糖还在工位上整理文件。林北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奶茶放在她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三个字——“辛苦了。”

他把便利贴贴在奶茶杯上，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人追。

“林哥？”苏小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北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工位。

王胖子探过头来：“送完了？”

“送完了。”

“她什么反应？”

“不知道。”林北的心脏跳得厉害，“我没敢看。”

“你真是……”王胖子捂着脸，“绝了。”

林北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很蠢——像做贼一样放下奶茶就跑，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说。

但至少没有发到公司大群，没有P腹肌照，没有社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模拟器弹出一条提示：“逆操作执行中。等待结果。”

林北盯着那行字，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不知道苏小糖会不会喝那杯奶茶，会不会觉得他莫名其妙，会不会从此躲着他走。

他等了三分钟，感觉像等了三个小时。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苏小糖的脚步声。

林北从胳膊缝里偷偷看过去，苏小糖端着那杯奶茶，正朝他的工位走来。她喝了一口，眼睛突然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像星星一样的、带着惊喜的亮。

苏小糖走到林北面前，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沫。她把奶茶举到林北面前，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最爱这个隐藏款？这家店的杨枝甘露加脆波波，只有老客才知道。”

林北愣住了。

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什么隐藏款，什么脆波波。他只是听了老板娘的推荐，买了“最不容易出错的”。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他最随意的选择，恰恰撞上了苏小糖最喜欢的口味。

“我……猜的。”林北结巴道。

苏小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低头看了看便利贴上的字——“辛苦了。”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你特意跑下去买的？”她问。

“顺路。”林北说谎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她，“就……下楼拿快递，顺便买的。”

苏小糖没有拆穿他。公司楼下的快递柜在大楼东侧，奶茶店在西侧，完全不顺路。

她喝了一口奶茶，轻声说：“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请你喝奶茶，谢谢你。”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好。”

苏小糖笑着走开了，马尾辫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王胖子从工位上跳起来，冲林北竖了个大拇指：“兄弟，高手啊。”

林北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手机，模拟器又弹出一条提示：

“逆操作成功。社死率降至0%。”

“感情线进度：5%。”

“建议：继续保持。”

林北盯着那行“感情线进度：5%”，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奶茶的甜味仿佛还飘在空气里，混着办公室咖啡豆的香气，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不知道的是，茶水间外的走廊上，李建端着水杯经过，停下脚步。

他朝林北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阴冷。

刚才林北和苏小糖的互动，他全都看在眼里。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赵总，公司有个叫林北的，最近跟苏小糖走得很近。”

然后他点了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李建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把水杯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林北还在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不知道命运即将给他投下另一颗石子，不知道此刻的这点甜蜜，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模拟器的新消息：

“新目标已锁定。对方身份：未知。”

“建议：提高警惕。”

林北皱了皱眉，把这条消息划掉了。

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明天苏小糖请他喝奶茶，他该穿什么？

窗外，夕阳正沉入城市的楼群之间，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像无数面镜子，照出每一个疲惫又倔强的打工人。

林北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路过苏小糖工位的时候，她正在把空奶茶杯丢进垃圾桶。看到林北，她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林北说。

走出公司大门，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林北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骷髅头图标。屏幕最下方，那行小字还在：

“游戏，刚刚开始。”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暮色里。

身后，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座不夜的城市。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正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林北的照片。

那人把照片放大，看着林北的脸，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北。”那人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某种味道。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

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