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五十八分,距离下班还有两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已经开始躁动。有人在偷偷关电脑,有人在收拾桌面,有人已经把包背好了,只等秒针跳到那一刻。
林北也在等下班。这周他累得够呛——新项目的方案改了又改,李建那个破PPT虽然坑了他一把,但林北自己的活儿一点没少。他现在只想回去洗个澡,躺在床上,把手机调到勿扰模式,睡到自然醒。
四点五十九分。
他在心里倒数: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都别走!”
周扒皮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从走廊那头泼过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林北的电脑已经关机了,屏幕一片漆黑,映出他自己那张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脸。
周扒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那种“我有好事要宣布”的笑容。这种笑容林北见过太多次了——每次出现,都没好事。
“这周末公司组织团建,所有人都要到。”周扒皮翻开文件夹,像是在念圣旨一样,“周六早上八点,公司门口集合,统一大巴出发。不来的按旷工处理。”
办公室炸开了锅。
“周总,我周六约了搬家……”
“周总,我孩子发烧……”
“周总,我……”
“都别说了。”周扒皮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团建是为了增强团队凝聚力,谁不来就是不团结。不团结的员工,公司不需要。”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所有人都闭嘴了。
林北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团建,美其名曰增进感情,其实就是变相加班。以前他也参加过几次,流程他都背下来了——早上集合坐大巴,路上要唱歌表演节目,到了地方就开始各种拓展训练,什么信任背摔、穿越电网、两人三足,累得跟狗一样。晚上还要聚餐喝酒,不喝就是不尊重领导。第二天回来比上班还累。
他掏出手机,打开模拟器。
骷髅头图标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检测到用户情绪低落。是否模拟‘团建请假’?是/否。”
林北点了“是”。
屏幕暗下去,模拟画面开始了。
画面里的林北站在周扒皮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张请假条。
“周总,我周末真的有事,能不能请假?”画面里的林北语气诚恳,还特意把请假条往前递了递。
周扒皮没接请假条,而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林北。
“有事?什么事?比公司的事还重要?”
“就是……私事。”
周扒皮笑了,那种笑比不笑还可怕。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人事部吗?把林北的考勤记录调出来。”
画面快进。
人事部的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林北的档案。她的鼠标在“团队合作评分”那一栏点了一下,数字从85掉到了60。
“不合群。”她在备注栏打了三个字。
画面再快进。
下个月的优化名单出来了。林北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标注的理由是——“团队融入度低,不符合公司文化。”
画面定格。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束。模拟结果:被列入优化名单。社死率:70%。”
林北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请假,就是不合群。不合群,就是被优化。这个逻辑虽然荒谬,但在周扒皮的公司里,这就是铁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北高举双手,像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一样,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在震。
“老板!我爱加班!不不不,我爱团建!我第一个报名!”
全场安静了三秒。
周扒皮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笑容。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北的肩膀,那力气大得像在钉钉子。
“好同志!”周扒皮的声音里带着感动,“你看看人家林北,再看看你们!一个个的,还没到周末就想跑!”
同事们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林北。
王胖子的嘴张成了O型,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他冲林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是不是疯了”。
林北假装没看见,继续保持那个高举双手的姿势,脸上挂着最灿烂的笑容。
“周总,团建需要准备什么?我帮您张罗!”林北自告奋勇。
“好!好!”周扒皮感动得都快哭了,“林北啊,你是好样的。这次团建,你就当组长,负责组织大家。”
“没问题!”林北拍着胸脯保证。
他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王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周扒皮给你灌迷魂汤了?”
林北没解释,只是笑了笑:“你不懂。”
周六早上七点半,林北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公司门口。
昨晚他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策划一件事。
大巴来了,同事们一个个没精打采地上了车,像一群被押解的犯人。周扒皮坐在最前面,穿着运动服,精神抖擞。
“林北,过来坐这儿!”周扒皮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林北笑着坐过去。
大巴发动了,城市的街道在窗外倒退。周扒皮掏出手机,开始放歌——都是些八十年代的老歌,音质差得跟收音机似的。
“林北,你觉得公司怎么样?”周扒皮突然问。
“好啊,特别好。”林北的回答脱口而出,“尤其是周总您,我觉得您是我们公司的灵魂。”
周扒皮哈哈大笑,又拍了拍林北的肩膀。
坐在后排的李建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旁边的同事小声说:“林北这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吧。”
李建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林北在拍周扒皮马屁,看来是想往上爬。”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后,大巴停在了一个郊外的农家乐。名字叫“开心农场”,门口挂着大红灯笼,还有一只脏兮兮的白色塑料鹅。
拓展训练开始了。
第一个项目是“信任背摔”——一个人站在高台上往后倒,下面的人接着。周扒皮第一个上。
他站在高台上,背对着下面的人,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紧张。
“你们接住了啊!”周扒皮的声音有点抖。
“放心吧周总!”林北在下面喊。
周扒皮闭上眼睛,往后一倒。
林北掏出手机,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抓拍到了周扒皮翻白眼的表情——眼睛翻得只剩眼白,嘴巴张成一个O型,脸上的肉因为重力往下坠,看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脚的蛤蟆。
林北把手机收起来,面不改色地和其他人一起接住了周扒皮。
“好!好!”周扒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下一个!林北你来!”
林北爬上高台,往后一倒。闭眼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一定要完成任务。
第二个项目是“两人三足”。周扒皮主动要求跟林北一组。
“林北,咱俩一组,肯定第一!”周扒皮信心满满。
林北点点头,弯腰把两人的脚踝绑在一起。
哨声响了,周扒皮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去。林北被他拽得差点摔倒,赶紧跟上。但周扒皮的步伐太大了,林北根本跟不上。
“周总,慢点慢点!”林北喊道。
“快!快!冲啊!”周扒皮完全没听见。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过终点线,虽然没拿到第一,但周扒皮还是很高兴。他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林北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
这张抓拍的是周扒皮流汗的瞬间——汗水从额头滑到鼻尖,然后滴下来,在阳光下发亮。配合他狰狞的表情,像刚跑完马拉松的运动员,又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第三个项目是“拔河”。周扒皮被分到了林北这一队。
哨声响了,两队开始拼命往后拉。周扒皮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对面的李建也在拉,但他明显出工不出力,只是虚握着绳子,跟着节奏晃。
林北注意到,李建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啪”的一声,绳子断了。
所有人都摔倒在地。周扒皮摔得最惨,一屁股坐在地上,四脚朝天。
林北顾不上自己的屁股疼,赶紧掏出手机,拍下了最精彩的一张——周扒皮被球砸中的瞬间。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一个排球,正好砸在周扒皮的脑门上,他的头往后一仰,表情从惊愕变成了痛苦,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林北把手机收好,跑过去扶周扒皮。
“周总,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周扒皮揉着脑门,勉强笑了笑,“这团建,真有意思。”
午饭时间,农家乐的大厨端上来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炖土鸡,看起来还不错。
周扒皮举起酒杯:“来,大家干一杯!今天玩得开心!”
林北也跟着举杯,但他只喝了一小口。他在等时机。
下午的活动是自由活动。有人去打牌,有人去钓鱼,有人在院子里晒太阳。林北借口上厕所,躲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掏出手机。
他打开公司大群,点开了编辑框。
他今天拍的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周扒皮的表情包。翻白眼的、流汗的、被球砸的、摔倒的、吃东西塞牙的……每一张都经典得像教科书。
林北选了几张最“精彩”的,配上了一段文字:
“致敬我们最敬业的领导——周总的一天。从信任背摔到两人三足,从拔河到被球砸,周总全程参与、全程投入,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身先士卒’。感谢周总,您是我们公司的骄傲!”
他把推文发了出去。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加速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群里发东西,但这是第一次发关于老板的内容。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也许周扒皮会大发雷霆,也许他会因此被开除,也许……
没有也许。他已经用模拟器算过了——请假的后果是社死,逆操作的后果是未知。但至少,未知比已知好。
林北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农家乐。
周扒皮正在院子里跟几个老员工打牌,脸上贴满了纸条,笑得像个孩子。
林北远远地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傍晚六点,大巴把所有人送回了公司门口。
林北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累的,是紧张了一整天。
他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打开公司大群。
99+条消息。
他点进去,心脏跳得像打鼓。
推文的阅读量已经跳到了10万+。
10万+!
林北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10万+。
评论区更是炸了锅。
“这老板太可爱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别人家的公司!别人家的领导!”
“笑死我了,被球砸那张我能笑一年。”
“求问这家公司还招人吗?”
“周总好接地气啊,我也想要这样的老板!”
林北一条一条地往下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就在他刷评论的时候,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增加。有人把推文转到了朋友圈,又有人转到了微博,甚至还有人截图发到了抖音。
林北没想到会火成这样。他本来只是想拍几张照片,让周扒皮知道自己“很用心”而已。
现在看来,用心过头了。
周一早上,林北走进办公室,感觉气氛不太对。
同事们的眼神很复杂——有佩服的、有嫉妒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等着看好戏的。
王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嘴型好像在说“你完了”。
林北刚坐下,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周扒皮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越来越近。
林北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周扒皮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篇推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扒皮身上。
周扒皮走到林北的工位前,站定。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假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惊喜的笑。
“小林的文笔不错嘛。”周扒皮拍了拍林北的肩膀,“我看了,写得挺好。而且阅读量这么高,算是给咱们公司做了一次免费宣传。”
林北憨笑:“都是老板教得好。”
“哈哈哈哈!”周扒皮大笑起来,“行,你有前途。以后公司的宣传活动,你也参与参与。”
林北连忙点头:“好的周总,没问题。”
周扒皮走了,办公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王胖子凑过来,竖起大拇指:“兄弟,你这波操作,我服了。”
林北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推文的最新数据。打开屏幕的那一刻,模拟器的消息弹了出来。
“逆操作成功。”
“获得老板信任值+10。”
“警告:连续逆操作,系统异常率上升。”
“当前异常率:5%。”
林北盯着“异常率”那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系统异常率”是什么意思?模拟器会出问题吗?他不知道,也不敢多想。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怼老板”到“表白”到“甩锅反杀”再到“团建表情包”,他已经连续四次逆操作了。每一次都成功了,但每一次之后,模拟器的警告也越来越频繁。
林北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模拟器,到底是谁做的?它为什么会出现?它帮助他逆袭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不是模拟器的消息,是苏小糖发的。
“林哥,你上周不是说有空吗?今天下班后,奶茶店见?”
林北嘴角微微上扬,打了三个字:“好。不见不散。”
窗外,阳光正好。
办公室里的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茶水间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声,远处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都在继续。
而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