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扒皮的办公室一向阴冷,空调永远开在十八度。
林北推门进去的时候,打了个哆嗦。周扒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坐。”周扒皮没抬头,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北坐下来,等着。
周扒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看着林北,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幸灾乐祸。
“林北啊,你最近表现不错。”周扒皮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几分,“所以我把一个好机会给你。”
林北心里“咯噔”一下。周扒皮的“好机会”,从来都不是好事。
“什么机会?”
周扒皮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林北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阳光新城项目交接说明》。
阳光新城。林北的脸僵住了。
这是公司最大的烂尾项目,没有之一。去年启动,原负责人干了三个月就辞职了,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这个项目谁接谁死。”
之后换了三拨人,每一拨都没撑过两个月。项目进度条停留在18%,预算已经花掉了60%,客户每天一个电话催进度,口气一天比一天差。
“这个项目交给你了。”周扒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组员你自己挑——不过也没得挑,就剩那几个人了。”
林北翻开文件,看到组员名单的那一刻,他差点笑出来——不是好笑,是想哭。
刺头。老油条。关系户。万年迟到王。
名单上一共四个人。
第一个,张浩。人称“刺头”,来公司一年半,换了四个部门,每个部门都待不过半年。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他太能说了——不是拍马屁那种说,是怼天怼地怼空气那种说。老板说一句,他能顶十句。上次在周会上怼了周扒皮,被扣了半个月工资,从此被打入冷宫。
第二个,老刘。四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号称“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精”。他是公司的活化石,见证了五代老板的更替。他的工位上永远放着一杯枸杞茶和一本翻到中间就再也没动过的专业书。开会的时候他永远在点头,做事的时候他永远在拖。
第三个,赵爽。关系户,据说是某个股东的侄女,来公司就是为了混社保。她的工作态度可以用四个字形容——能躺着绝不坐着。她的工位上永远摆着化妆镜、护手霜、和各种零食。她最擅长的事情不是工作,而是“不舒服”——头疼、胃疼、颈椎疼、生理期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有三百天不舒服。
第四个,迟到王。大名叫刘阳,但没人叫他的大名。他唯一的特长就是迟到。早上迟到,开会迟到,交报告迟到,连午饭都迟到——食堂都快关门了他才慢悠悠地晃过去。
林北把名单合上,深吸一口气。
“周总,您确定?”
“确定。”周扒皮的嘴角微微上扬,“林北,我相信你。这个项目做成了,你就是公司的功臣。”
林北看着周扒皮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是给机会,这是扔烫手山芋。
他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把名单拍在桌上。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靠,死亡小组啊。”
“你知道?”
“谁不知道?”王胖子压低声音,“这个项目已经换了三拨人了,每一拨都是被客户骂走的。你接这个,不是找死吗?”
林北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模拟器。
他输入“严格管理死亡小组”。
模拟画面开始了。
画面里的林北站在会议室里,面前坐着那四个人。张浩翘着二郎腿,老刘在刷手机,赵爽在涂护手霜,迟到王低着头打瞌睡。
“从今天起,我负责这个项目。”画面里的林北声音很大,“我的要求很简单——按时上班,按时交报告,每周开会三次,KPI考核每周一次。”
张浩第一个抬起头:“按时上班?你知道我家住哪儿吗?通勤两小时,你让我按时上班?”
“那是你的问题。”林北的声音硬邦邦的。
“行。”张浩笑了,那种笑比不笑还可怕,“那我不干了。”
他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老刘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浩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北,摇了摇头:“年轻人,做事别太硬。这个项目谁接谁死,你认命吧。”
他也站起来,走了。
赵爽收起护手霜,叹了口气:“我刚来的时候还挺看好你的,没想到你跟他们一样。”
她走了。
迟到王最后一个走。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拍了拍林北的肩膀:“兄弟,别太认真。这个公司,不值得。”
画面定格。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束。模拟结果:集体辞职,项目彻底黄了。社死率:100%。”
林北揉了揉太阳穴。
严格管理不行。那怎么办?
他想了好一会儿,直到下班铃响了。
林北站起来,走到张浩的工位前。张浩正在打游戏,手机横着,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浩哥,晚上有空吗?”林北问。
张浩头都没抬:“干嘛?”
“请你吃饭。”
张浩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北。那眼神里满是怀疑:“你请我吃饭?为什么?”
“就是想请。”林北笑了笑,“顺便也叫了老刘、赵爽和刘阳。”
张浩放下手机,盯着林北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行,我倒要看看你想干嘛。”
林北又去找了老刘、赵爽和迟到王。老刘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答应了。赵爽说晚上要敷面膜,林北说“我请你吃烧烤”,她立刻说“面膜改天敷”。迟到王说“只要不加班,去哪都行”。
五个人,晚上七点,公司附近的大排档。
大排档的塑料椅子坐上去吱吱响,桌面上的油渍擦了三遍还有印子。老板端上来一盆麻辣小龙虾,红彤彤的,冒着热气。
张浩第一个动手,抓了一只小龙虾,熟练地拧头去壳。老刘倒了杯啤酒,慢慢喝着。赵爽用纸巾垫着椅子才肯坐下,迟到王已经开始吃花生米了。
气氛很冷。
四个人各吃各的,谁也不跟谁说话。
迟到王吃了几颗花生米,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着林北:“林哥,别请我们吃饭了。这个项目谁接谁死,你认命吧。”
老刘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刘阳说得对。这个项目我看了,根本救不活。客户要求太高,预算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工期还剩下不到一半。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赵爽叹了口气:“我其实挺想帮你的,但我不舒服,下周一估计要请假。”
张浩没说话,继续吃小龙虾。
林北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兄弟姐妹,我跟你们说实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个项目,老板给我们就是让我们背锅的。阳光新城,大家都知道,换了三拨人了,每一拨都没撑过两个月。你们觉得,我是第四拨吗?”
没有人回答。
“是。”林北自己回答了,“我也是第四拨。但我跟前面三拨不一样。我不指望把这个项目做成,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老刘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想干嘛?”张浩放下了小龙虾。
林北笑了:“我的目标很简单——如何体面地失败。”
全场安静了三秒。
张浩第一个笑出声:“你这话有意思啊。”
老刘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体面地失败?怎么个失败法?”
“大家一起想啊。”林北把酒杯举高了一点,“怎么失败得最漂亮,让老板不好意思骂我们,让客户觉得我们尽力了。”
迟到王眼睛亮了:“比如……找供应商背锅?”
“对。”林北点头,“再比如,把数据做得好看点,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我们很努力。”
老刘推了推眼镜,开始认真思考:“要体面失败,那得先把数据做好看。进度虽然只有18%,但我们可以把已完成的部分包装成‘核心模块’,说我们采用的是‘先难后易’的策略。”
张浩接话:“然后找外部原因。供应商延迟交货,客户临时变更需求,这些都是客观因素。我们控制不了的。”
迟到王举手:“还可以说市场环境变化,这个项目的大背景已经跟立项时不一样了。”
赵爽也忍不住插嘴了:“那……我可以做一份很漂亮的报告,图表啊,排版啊,保证看起来像模像样。”
林北笑了:“你看,这不就有思路了吗?”
气氛突然活了起来。
张浩又抓了一只小龙虾,一边剥一边说:“其实吧,这个项目也不是完全没救。我以前在上一家公司做过类似的项目,当时也是烂尾,后来我们换了个思路,从客户最痛的点切入,先把他们最想要的那个功能做出来,其他的往后推。”
老刘点了点头:“对。阳光新城的客户最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大而全的方案,是能立竿见影的业绩。我们可以先做能快速见效的部分,让客户看到成果,其他的慢慢补。”
迟到王说:“那时间来得及吗?”
“挤一挤就有了。”张浩说,“只要我们五个全力以赴,不是不可能。”
林北举起酒杯:“那咱们试试?大不了还是失败。”
张浩第一个响应,端起杯子跟林北碰了一下:“试试就试试。”
老刘也端起了杯子,推了推眼镜:“我都这把年纪了,再不做点有意思的事,就真的来不及了。”
赵爽犹豫了一下,端起了杯子:“我今天不舒服……但明天可能就好了。”
迟到王最后一个碰杯:“只要不加班……算了,加就加吧。”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面上,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林北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烧成一片暖意。
他看着眼前的四个人——刺头、老油条、关系户、迟到王。以前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麻烦。但现在他明白了,没有天生的刺头,只有被辜负的热血;没有天生的油条,只有被磨平的棱角;没有天生的关系户,只有找不到方向的迷茫;没有天生的迟到王,只有提不起劲的失落。
他们只是没有人推他们一把。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林北低头看,是模拟器的消息。
“反模拟次数:15次。警告频率上升。”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酒。
夜风从大排档的门口吹进来,带着烧烤的烟火气和初秋的凉意。
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在桌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张浩又开始讲他以前在上一家公司的辉煌战绩,老刘推着眼镜补充数据,迟到王讲他为什么总迟到——因为他晚上打游戏打得太晚了,赵爽居然说她可以帮忙做一份比林北还漂亮的PPT。
林北听着,笑着,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不是压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期待。
他看了看手机,又一条模拟器消息。
“反模拟次数:15次。警告频率上升。”
林北划掉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十五次。从第一次怼老板到现在,他逆操作了十五次。每次他都赢了,但每次模拟器都在警告他——“系统异常率上升”“开发者已关注”“警告频率上升”。
他不知道这些警告意味着什么,也不想多想。
现在,他只想把面前这杯酒喝完,然后明天开始,带着这四个人,做一件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
大排档的老板端上来一盆烤鱼,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来来来,吃鱼吃鱼!”张浩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
“给我留点!”迟到王急了。
“你自己没手啊?”
“我手短!”
赵爽被他们逗笑了,笑得弯下了腰。
老刘推了推眼镜,夹了一小块鱼肉,慢慢地嚼着。
他看着林北,突然说了一句:“林北,你跟前面三拨人不一样。”
林北问:“哪里不一样?”
老刘想了想:“前面三拨人,要么把我们当工具,要么把我们当麻烦。你没有。你把我们当人。”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本来就是人。”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老刘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林北看着老刘泛红的眼眶,心里突然有点酸。
在这个公司里,有多少人被贴上了标签——刺头、油条、关系户、迟到王。没有人关心他们为什么变成这样,他们只关心怎么把这些“麻烦”打发走。
林北不想打发他们。
他想带着他们,一起赢。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盏挂在城市上空的灯。
大排档里,五个人还在喝着聊着,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去,消失在夜风里。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至少今晚,他们找到了一个愿意相信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