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扒皮的办公室,空调永远开在最低档。
林北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项目进度表,指尖被冷气吹得发白。周扒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林北的心口上。
“你自己看看。”周扒皮用下巴点了点林北手里的那张纸,“这个项目再做不完,你就不用干了。”
林北低头看着进度表。绿色的完成条只有短短一小截,像一根营养不良的豆芽。红色的延迟条占了三分之二,触目惊心。
“周总,这个项目之前积压的问题太多,我们在梳理——”
“我不听理由。”周扒皮打断了他,“我只认结果。下个月底之前,第一阶段必须交付。交不出来,你这个项目负责人就别当了。”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周扒皮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出去吧。”周扒皮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林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热气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后背发凉。他回到工位,瘫在椅子上,盯着手里的进度表发呆。
王胖子从对面探出头来:“怎么了?又被骂了?”
“催进度。”林北把进度表扔在桌上,“下个月底之前必须交付第一阶段。”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现在进度才多少?”
“不到三成。”
“那完了。”王胖子摇了摇头,“你的死亡小组,那几个人能按时交付?太阳打西边出来。”
林北没说话。他知道王胖子说得对。张浩、老刘、赵爽、迟到王——这四个人,一个比一个难搞。让他们加班?不如杀了他们。
他掏出手机,打开模拟器。
骷髅头图标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检测到用户面临进度压力。是否模拟‘每天催组员进度’?是/否。”
林北点了“是”。
屏幕暗下去,模拟画面开始了。
画面里的林北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每个人的工位前问一遍:“昨天进度多少?今天计划是什么?”
第一天,张浩还好声好气地回答了。
第二天,张浩开始皱眉了。
第三天,张浩直接戴上了耳机,假装没听见。
画面快进。一周后,迟到王第一个请假——“林哥,我家里有事,请三天假。”
接着是赵爽——“林哥,我不舒服,去医院看看。”
然后是老刘——“林北啊,我不是不配合,但我手上的事情太多了,忙不过来。”
最后是张浩。他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摔,站起来:“林北,你是不是有病?每天追着问,烦不烦?这破项目谁爱做谁做,老子不干了!”
他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画面定格。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束。模拟结果:组员集体摆烂,项目彻底停摆。社死率:90%。”
林北退出模拟,后背全是冷汗。
催进度,不行。不催,更不行。
那怎么办?
他想了好一会儿,直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反着来。
模拟里的结果是坏的,那现实中就反着来。模拟里的他每天追着问进度,现实中他就……不问。
林北拿出手机,打开项目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今天的进度汇报呢”,下面一片沉默,没有人回复。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然后发了出去。
“从今天起,取消加班。每天谁最早走,我请喝奶茶。今天我第一个示范。”
发完这条消息,林北站起来,收拾东西,拎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王胖子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下班。”
“这才下午三点!”
“命比项目重要。”林北头也没回。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手机。项目群里已经炸了。
张浩:“???”
老刘:“林北,你认真的?”
赵爽:“真的假的?最早走还有奶茶?”
迟到王:“我已经在门口了!”
林北嘴角微微上扬,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实验。他要看看,当他不催的时候,这些人会不会主动干活。
第二天,林北又是第一个下班的。
下午四点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包。
张浩看着他:“你今天又早走?”
“嗯,约了人。”林北随口说。
“你约了谁?”王胖子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
林北走了。
第三天,还是他第一个下班。
迟到王终于忍不住了,追到电梯口:“林哥,你到底想干嘛?”
林北按了电梯按钮,转过身,看着迟到王:“不想干嘛。命比项目重要。”
“可是项目做不完,老板会骂我们的。”迟到王难得说出了这种话。
林北笑了:“他会骂我,不会骂你们。我是项目负责人。”
电梯门开了,林北走进去。
关门的那一刻,他看到迟到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第四天早上,林北走进办公室,发现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点,张浩应该在工位上吃早餐,老刘应该在泡枸杞茶,赵爽应该在涂护手霜,迟到王应该在打瞌睡。
但今天,四个工位都是空的。
林北走到前台,问前台小姐姐:“张浩他们呢?”
前台小姐姐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的组员昨晚全加班到凌晨,刚刚才走。”前台小姐姐看了一眼打卡记录,“张浩凌晨两点走的,老刘凌晨三点,赵爽和迟到王是凌晨四点半。”
林北愣住了。
“他们……把第一阶段做完了。”前台小姐姐把一摞文件递给他,“这是他们留下的,说让你今天看看。”
林北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是张浩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第一阶段交付清单”,后面列出了十几项,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完成情况和负责人。
他翻开第二页,是老刘写的技术文档,密密麻麻的代码注释,每一个函数都有详细的说明。
第三页是赵爽做的PPT,排版精美,图表清晰,比她平时做的任何一份报告都用心。
第四页是迟到王的测试报告,记录了每一个测试用例的结果,连他以前从来不会关注的边缘情况都测了。
林北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有点抖。
他拿出手机,打开项目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张浩凌晨两点发的:“第一阶段做完了。林哥,明天奶茶别忘了。”
下面是一连串的回复。
老刘:“我也做完了。累死了,回去睡觉。”
赵爽:“我还在公司,PPT刚做完,谁帮我看看排版?”
迟到王:“我在,我陪你。顺便我把测试跑完了,全部通过。”
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半,迟到王发的:“收工!林哥,你欠我们十杯奶茶。”
林北盯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走到窗户前。晨光从东方漫过来,把城市染成了淡金色。远处的写字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浮在云端的岛屿。
他掏出手机,打开模拟器。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消息:“开发者已开始追踪你的物理位置。”
林北愣了一下。追踪物理位置?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张浩走进办公室,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手里提着一袋包子,看到林北,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林北说。
“你昨晚几点走的?”张浩问。
“下午四点半。”
张浩翻了个白眼:“你可真行。”
老刘第二个走进来。他今天没泡枸杞茶,而是端着一杯黑咖啡,眼眶下面青黑一片。
“老刘,你还好吗?”林北问。
“还好。”老刘喝了一口咖啡,“就是有点困。昨晚写到凌晨三点,今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才睡了五分钟。”
赵爽和迟到王一起走进来。赵爽今天没化妆,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是亮的。迟到王打着哈欠,走路都在晃。
“林哥,你昨天几点走的?”赵爽问。
“下午四点半。”
“你知道我们几点走的吗?”迟到王有气无力地说,“凌晨四点半。我们比你多干了十二个小时。”
林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外卖APP:“十杯奶茶,马上到。”
“十杯?”张浩问,“我们只有五个人。”
“一人两杯。”林北笑了,“一杯今天喝,一杯明天喝。”
张浩看着他,突然笑了:“林北,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加班吗?”
林北摇了摇头。
“因为你摆烂。”张浩说,“妈的,看你这副摆烂样,我们反而不好意思不干了。你是项目负责人,你都不急,我们急什么?但我们越想越气——凭什么你什么都不干,我们什么都不干,项目黄了,挨骂的是你?我们挨骂吗?不挨。但我们心里不舒服。”
老刘推了推眼镜:“对。我们不想欠你的。”
赵爽点了点头:“你请我们喝奶茶,请我们吃烧烤,从来不催我们,也不骂我们。我们要是再不好好干,良心过不去。”
迟到王打了个哈欠:“所以我们就干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北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谢。”张浩摆了摆手,“奶茶到了就行。”
半小时后,外卖小哥送来了十杯奶茶。
张浩拿起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妈的,这奶茶真甜。”
“甜就对了。”林北笑了,“生活太苦,得多喝点甜的。”
组员们散去后,林北一个人坐在工位上。
他打开模拟器,身份查询进度条跳了一下:“当前进度70%。”
70%。从50%涨到了70%。
他皱眉:“到底要升到什么职位才能解锁?”
模拟器没有回答。
屏幕又闪了一下:“反模拟次数:25次。开发者追踪信号增强。”
林北盯着“开发者追踪信号增强”这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办公桌上,亮得刺眼。
他不知道的是,在公司大楼对面的马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紧闭。车里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在缓缓移动。
那个光点的位置,就是林北的手机。
车里的人拨通了一个号码。
“目标已定位。”那人说,声音很低,“可以开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再等等。让他再升几级。”
“明白。”
电话挂断了。
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离。
窗外的阳光还在照着,一切如常。
但林北不知道,他已经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