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审批会在周二下午召开。

林北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把自己做的方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数据没问题，逻辑没问题，预算也是按照公司标准一压再压，已经到了最低限度。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

赵公子迟到了十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领带松开了一截，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上抽身。

“开始吧。”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甚至没有看林北一眼。

林北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开始汇报。他讲得很仔细，每一页PPT都配合着详细的数据说明，甚至连备选方案都列了出来。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只有他的声音和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讲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北翻到最后一页：“以上就是我的方案，谢谢各位。”

赵公子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林北讲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总监，方案我看了。”赵公子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整体思路还行，但预算太高了，砍掉百分之三十。”

林北愣了一下。他已经把预算压到了最低限度，再砍百分之三十，这个项目就根本做不成了。

“赵总，这个预算已经是最低的了，再砍的话——”

“我说了算。”赵公子打断了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林总监，你很能干，我很欣赏。但你要学会在有限资源里做出最好的结果。这才是能力。”

林北看着赵公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明白了，赵总。”他合上方案，点了点头。

散会后，林北没有回工位，而是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消防通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头顶闪烁。他靠着墙，掏出手机，打开模拟器。

输入“跟赵公子硬刚”。

屏幕暗下去，模拟开始。

画面里的林北站在同一间会议室里，面前是同一份方案，对面坐着同一个赵公子。

“预算砍掉百分之三十。”赵公子说。

画面里的林北没有像现实中那样点头，而是直接顶了回去：“赵总，这个预算已经是最低的了，再砍项目就做不成了。您如果不了解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我可以再给您详细说明一下。”

赵公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教我怎么做事？”

“我不是在教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公子站起来，走到画面里的林北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林北，你这个总监的位置才坐了几天，就开始不服从管理了？”

“我没有不服从管理，我只是——”

“够了。”赵公子回到座位上，拿起电话，“人事部吗？林北同志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我建议让他去边疆分公司休息一段时间，换换环境。”

画面定格。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束。模拟结果：被调去边疆仓库。社死率：90%。”

林北退出模拟，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硬刚不行，直接对抗只会把自己搭进去。那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直到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他才重新点亮手机。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与其对抗，不如示弱。与其争锋相对，不如主动让步。让赵公子尝到甜头，让他以为自己赢了，让他放松警惕。

林北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重新做了一份方案。

他故意在预算栏里留了几个漏洞，又主动把A项目的供应商推荐名额写了进去。这是他自己跑下来的资源，每个月的利润空间至少有五十万。他本来打算留着自己用的，现在——他敲了敲键盘上的退格键，把那行字删掉，然后重新打上了一行字：“供应商推荐：由副总裁办公室统筹安排。”

然后他保存了方案，站了起来。

赵公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林北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公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看到他进来，微微挑了一下眉。

“林总监，有事？”

“赵总，我想通了。”林北把新方案放在桌上，语气诚恳，“您说得对，预算该砍。我重新做了一版，您看看。”

赵公子拿起方案，翻了翻，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开了。

他看到了那一行“供应商推荐：由副总裁办公室统筹安排”。

“这个……”赵公子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北，“你确定？”

“确定。”林北点了点头，“这些供应商是我之前接触过的，质量不错，利润空间也大。我觉得由您来统筹更合适。”

赵公子靠回椅背，重新审视了一下林北。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林总监，你很懂事嘛。”他拿起笔，在方案最后一页签了字，“这个方案我批了。以后有什么好的资源，直接报给我就行。”

“谢谢赵总。”林北接过方案，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回合，他让了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林北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开始主动帮赵公子做业绩汇报。

每周五的集团例会上，赵公子的业绩排名都在往前挪。第三周，他进了前十。第四周，进了前五。第五周，排名第二。

赵公子很快就发现了规律——每次排名往上走，都是林北帮他整理了汇报材料之后。

他开始频繁叫林北一起吃饭。从公司楼下的简餐，到附近商场的日料，再到私房菜馆。称呼也从“林总监”变成了“林北”，又从“林北”变成了“兄弟”。

“林北，你真是个可造之才。”某次酒足饭饱之后，赵公子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跟着我混，我不会亏待你的。”

林北端着茶杯，笑着点头：“赵总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算着另一笔账。

赵公子越是信任他，对他的防范就越松。特别是对苏小糖的看管——之前几乎每天都会过问苏小糖的行踪，现在已经连续三天没提过了。

周五下午，赵公子突然把林北叫到办公室：“我周末去上海出差，周一回来。公司的事你盯着点。”

“没问题赵总，您放心。”

赵公子走了之后，林北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掏出手机。

苏小糖的消息正好弹出来：“今晚七点，老地方奶茶店，有事跟你说。”

林北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半拍。他打了一个字：“好。”

老地方奶茶店。就是上次他和苏小糖、王胖子三个人去的那家。

林北五点就下了班，回家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不是约会，紧张什么？

但他还是调整了一下领口。

七点整，林北推开奶茶店的门。

苏小糖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柔和了很多。

“林哥，这边。”她冲他招了招手。

林北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面前的桌上已经放了两杯奶茶——一杯杨枝甘露加脆波波，另一杯是普通的珍珠奶茶。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随便点了一杯。”苏小糖把那杯珍珠奶茶推过来。

林北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谢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奶茶店里放着轻柔的民谣，吉他声像水一样流淌。

“林哥，”苏小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知道赵公子是谁吗？”

林北放下杯子：“知道。集团副总裁。”

“他是……”苏小糖深吸了一口气，“他是我家里安排的联姻对象。”

林北没有说话。他早就从模拟器里知道了这件事，但从苏小糖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的胸口闷了一下。

“我不想嫁给他。”苏小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爸逼我的，说这是为了家族。”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林哥，我该怎么办？”

林北看着她的眼睛，那只喝了一半的奶茶杯握在手里，冰凉。

他在桌下掏出手机，打开模拟器，输入“趁机表白”。

模拟开始——画面里的他抓住苏小糖的手说“我喜欢你，别嫁给他”。苏小糖愣了一下，但下一秒，赵公子的眼线就把照片发了过去。

第二天，林北被调去了边疆分公司。苏小糖被关在家里，手机被没收，连公司都来不了了。

画面定格。

林北退出模拟，把手从桌下收了回来。

他看着苏小糖红红的眼眶，认真地说：“小糖，你放心，我帮你搞定这个联姻。你帮我搞到赵公子在上层的消息，我们一起把他弄走。”

苏小糖愣住了：“你帮我？”

“我们是战友。”林北伸出手，“他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苏小糖盯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破涕为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成交，战友。”

她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用力。

林北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在奶茶店的玻璃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事。

但林北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松开苏小糖的手，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大口。

珍珠有点甜，但他觉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