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林北正在核对一份采购清单。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三个字——“赵公子”。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林总监，今晚有个饭局，都是自己人，你一定要来。”赵公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随性，“七点，我发地址给你。”
“好的赵总，我一定到。”林北的语气尽量正常。
电话挂断，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来者不善。赵公子突然邀请他去饭局，还在这个节骨眼上，目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要么拉他下水，要么给他设套。
他打开模拟器，输入“拒绝饭局”。
模拟开始了。
画面里的林北拿着手机，给赵公子回了一条消息：“赵总，不好意思，今晚我要加班，实在走不开。”
第二天，周会。赵公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有些同事，能力是有的，但大局观不行。团队需要的是团结，不是单打独斗。”
然后林北负责的那个项目，所有资源在一夜之间被切断了——预算审批卡住了，人员调配被叫停了，连供应商那边都收到了“暂停对接”的通知。项目停在半路上，像一辆没有油的卡车。
画面里的林北站在空荡荡的工位前，手里攥着一份已经签不了字的采购单，眼神空茫。周围同事走过的时候都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画面定格。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束。模拟结果：项目资源被切断，被公开孤立。社死率：92%。”
林北把手机放下，没有犹豫。去。不去是死，去了至少还有机会。
他提前半小时下了班。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挂在两栋写字楼之间的缝隙里，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
他没有直接去饭局，而是先拐进了一家电子用品店。柜台后面的店员正在刷短视频，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有录音笔吗？小巧的那种。”
店员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盒子：“这一款，体积小，续航八个小时，收音距离五米。喏，比一支圆珠笔大不了多少。”
林北试了试开关，指示灯很隐蔽，只有在黑暗里才能看到一丝微弱的红光。他把录音笔放进口袋，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浓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正好，这种苦能让他的脑子保持清醒。
地址是一家私人会所，开在滨江路的一栋旧洋房里，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黄铜色的小壁灯。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暖气和沉香的味道一起涌过来，让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先放松下来。
包间在三楼。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吱响，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油画，色调暗沉，画面上不知道是山还是水。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牌上写着“海棠厅”。
林北推门进去。
包间很大，一张圆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顶上的吊灯光线调得很暗，让人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赵公子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李建，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其他几个座位上坐着三张陌生面孔，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得体，笑容收敛。
“林总监，来，坐这儿。”赵公子指了指右手边的空位。
林北走过去坐下。他观察了一下桌上的情形——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只有他面前摆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赵总知道您不喝酒，特意让备了茶。”旁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笑着说，笑容恰到好处。
“谢谢赵总，太贴心了。”林北端起茶杯，茶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他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舌尖还残余着一点清淡的苦味。
赵公子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来，欢迎林总监，今晚都是自己人，放松点。”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松弛了一些。旁边那几个人开始聊一些项目上的事，金额听着都很大，动辄几百万、上千万。林北听着，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数字和人名。
赵公子放下酒杯，从脚边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推到林北面前。
“林总监，这是二十万。以后采购合同你签字就行。”赵公子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多想，就是一点小意思。大家都要吃饭，对吧？”
信封就停在林北面前，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粘上，露出一角粉红色的纸边。
林北的目光在信封上落了一瞬，然后他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不轻不重，正好是一沓现金的重量。然后他笑着把信封推了回去，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推回一道已经不需要再吃的菜。
“赵总，我以茶代酒。”他端起那杯茶，朝赵公子举了举，“钱我先不收，先帮您把事办了再说。”
赵公子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眯了一下，那表情很难读懂。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了一样，包间里的空气也似乎冻了一下。
然后赵公子笑了，拿起自己的酒杯跟林北的茶杯碰了一下：“行，兄弟实在。那我等你消息。”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北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酒过三巡。赵公子的脸已经泛红了，说话也开始没那么利索。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圆桌，走到林北身边，一屁股坐下来，一只手搭上了林北的肩膀。
“兄弟，”赵公子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听我的。等我娶了小糖，她爸的整个集团都是我的。到时候你跟着我，不会亏待你。”
他顿了一下，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小糖……也可以是你的。”
林北的胃里一阵翻涌，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赵总，您喝多了。来，喝杯茶。”
赵公子接过那杯茶，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拍了拍林北的肩膀：“好兄弟，够意思。”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林北目送他坐回去，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支录音笔。指示灯亮着，很微弱，但在黑暗里确实能看到一丝跳动着的红光。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饭局散了。赵公子被人扶着上了车，李建跟着他一起走的。几个供应商也各自散去。林北最后一个走出会所大门，初秋的夜风迎面撞上来，吹散了他身上沾着的香烟火气味。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回到家，林北打开电脑，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入。音频文件很长，他拖动进度条，找到关键的那一段——“兄弟，你听我的。等我娶了小糖，她爸的整个集团都是我的。到时候你跟着我，不会亏待你。小糖……也可以是你的。”
赵公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着，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当面在说。
林北把音频保存好，加密，备份到U盘。他正要关电脑，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模拟器的消息弹了出来：“证据收集进度：35%。倒计时：58小时。”
五十八个小时。还剩两天多一点。
林北盯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色光线。远处隐约传来出租车驶过街道的声音，然后一切又陷入沉寂。
他拿起手机，给苏小糖发了一条消息：“录音拿到了，还在继续收集。你爸那边有消息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很快就亮了一下，回复只有很短的几个字：“他周末回来，我约了。”
林北关掉手机，没有再看屏幕。倒计时还在走，但他知道，只要还能动，就还没到该放弃的时候。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城市的灯光在远处微弱地闪烁，像是有人在深海里点了一盏灯。林北拉开窗帘，看到对面楼的窗户里还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加班没回的人，还是像他一样心事重得睡不着的人。
他把录音文件又听了一遍。赵公子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音频文件里的。然后林北把文件放进加密文件夹，关上电脑，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