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公子的电话又来了。
“林北，今晚有空吗？老地方，就咱们几个。”赵公子的声音比上次随和了不少，像是真的在喊朋友吃饭。
林北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五十三个小时。他答应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这次只有“咱们几个”，意思就是没有上次那三个供应商，只有赵公子和他真正信任的人。
林北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赵公子坐在主位，旁边是李建。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白酒瓶盖拧开了，杯子里倒满了透明的液体。
“来了，坐。”赵公子冲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
林北坐下来，扫了一眼桌面。今天没有茶，只有酒。赵公子端起自己那杯，给林北面前的空杯子倒满了。
“兄弟，今天不谈工作，只喝酒。”赵公子举起杯子，“来，第一杯，我敬你。你最近的表现，我很满意。”
林北端起酒杯，酒气直冲鼻腔。他看了一眼那杯透明液体，然后一仰头，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头一直烧到胃里。
“好！爽快！”赵公子自己干了，然后拍了拍李建的肩膀，“李建，你也跟林北喝一杯。以后你们就是搭档了。”
李建端起酒杯，冲林北举了一下：“林总监，以前的事别往心里去。以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李哥客气了。”林北跟他碰了一下杯，又喝了一口。胃里热辣辣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赵公子又给他满上了：“来来来，别停。今晚不醉不归。”
第三杯。第四杯。林北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视线也开始有点模糊了。他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像是醉了的样子。
“兄弟？林北？”赵公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北没有动，也没有应。
“真醉了？”李建的声音响起来，“他酒量也太差了，这才几杯。”
“这样也好。”赵公子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林北从没听过的冷静，“省得我费口舌跟他解释。”
林北趴着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桌面上的碗筷被轻轻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瓷器碰撞声。然后赵公子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林北的耳朵里。
“阳光新城那个项目，5个亿。我们做假账，让林北签字背锅。出了事他顶，我们拿钱走人。”
李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万一不签呢？”
“他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赵公子的声音里有笑意，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幼稚，“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的签字我都能仿。你怕什么。”
林北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一下。他的拇指用力抵住食指，指节发白，但整个人还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一样。
李建松了一口气，声音里重新有了底气：“行，那就按您的意思办。什么时候动手？”
“下周。”赵公子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随意，“等他把最后一批采购单签了，我们就开始操作。到时候你负责财务那边的流程，我来盯着上面。记住了，账面上一定要做得干净。”
“明白。”
“行了，不早了。”赵公子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把他弄醒，叫个代驾送回去。”
一只手拍了拍林北的肩膀。
“林北？醒醒，结束了。”
林北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睛，像是刚从醉酒中醒过来的样子。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含糊不清：“结束了？我喝多了……”
“没事，我让人送你回去。”赵公子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和刚才一样随意，“回去好好休息。”
林北被一个司机送回了出租屋。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等到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才猛地坐起来。
他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把刚才喝进去的酒吐了个干净。冰冷的水泼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目光很清醒。
他回到房间，掏出手机，打开模拟器，输入“逃跑”。
屏幕暗下去，模拟开始了。
画面里的林北连夜收拾行李，辞了职，买了一张最早离开这座城市的火车票。他谁都没告诉，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火车站候车大厅。刚坐下来，手机响了——赵公子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接。
画面快进。第二天，公司群里炸开了锅。赵公子发了一封内部通告，说林北涉嫌侵吞项目资金5亿元，目前已经失联，公司已向警方报案。
画面里的林北坐在一个陌生小城的出租屋里，电视新闻正在播报通缉令，屏幕上是他身份证上的照片，底下一行字写着“如有线索请立即报警”。他关掉电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画面定格。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束。模拟结果：被全国通缉，终生无法返乡。社死率：100%。”
林北退出模拟，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逃跑不行。那就不跑。
第二天一早，林北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出了门。他到公司的时候，赵公子刚到不久，办公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赵总。”林北敲了敲门。
赵公子抬起头，看到是他，表情有些意外：“这么早？昨晚没事吧？”
“没事。”林北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表情认真，“赵总，昨晚我虽然醉了，但迷迷糊糊听到您说那个5亿的项目。”
赵公子的表情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林北继续往下说。
“我想了一个更完美的方案。”林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我可以帮您把账做得天衣无缝，但是有一个条件。”
赵公子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北：“什么条件？”
“所有转账和签字，让李建来操作。”林北说，“我来设计流程，他当执行人。这样万一出事，也是他扛，您和我都安全。”
赵公子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打量，最后定格在一种类似于欣赏的神色上。他盯着林北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声毫不掩饰的朗笑。
“好！”赵公子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又脆又响，“就这么办！全权交给你！”
林北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我先去准备流程了。”
“去吧。”赵公子挥了挥手。
林北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靠着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亮起来了，模拟器的消息弹了出来。
“倒计时：42小时。”
“反模拟次数：300次。”
“建议：尽快完成证据链闭环。”
林北划掉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低声说了一句：“鱼咬钩了。”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设计那份“完美”的洗钱流程。键盘上每一个字符的敲击声都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响着，像是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街角。
林北没抬头。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