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库房出来，日头已爬过檐角，把廊下的影子削得短而锋利。谢灵莹没往荒院走，裙裾一转，径直朝正堂的方向去。
“还要去见他？”萧宸渊步速微顿，低声问。他原以为追回旧物便是今日的尽头——萧铭年恨他入骨，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多提，府里没人敢去碰这块逆鳞，连苏婉苓都要绕着走。他实在想不出，谢灵莹能如何让那人松口。
“东西拿回来是小事，人能走得光明正大才是要紧。”谢灵莹脚步没停，声音清浅却坚定，“今日库房的事苏婉苓理亏，她不敢再从中作梗。昨夜的刺杀又事关萧府的体面，我让陈沐打听了，昨夜萧伯父就下了命令，不准府中上下传出此事。”谢灵莹眼底亮泽浅浅漾开：“趁这风口谈，他才肯坐下来应声。路引要他点头盖印才算数，不然就算出了府门，咱们也出不了秦月城。”
萧宸渊没再应声，只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日光落在少女挺直的肩背上，素色衣裙不沾半点尘俗，看着温温柔柔的，偏生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不理解，明明走不出秦月城的只有自己。萧铭年连见他都嫌晦气，怎肯给他开路引，让他走得堂堂正正。
正堂燃着沉水香，烟气漫开，裹着沉沉的寂冷。萧铭年刚处理完族中田产事务，正端着官窑茶盏抿茶，库房管事的回禀才刚落音——谢灵莹带着萧宸渊堵了苏婉苓，径直查了私库，把历年截留的赠礼翻了个底朝天。
他指尖刚叩到案沿，就见两人并肩进来，眉头立时拧成一团，茶盏往案上一顿，闷响不轻不重。
“谢姑娘三番五次登堂入室，未免太不把萧府的规矩放在眼里。”他语气冷得像冰，目光扫过萧宸渊时，毫不掩饰地掠过嫌恶与刺痛，像看见什么扎眼的不详之物，“还是说，拿了点旧物还不够，非要把这孽障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打心底不愿见这个儿子。每看一眼，就想起温知微难产那日的血光，想起自己眼睁睁看着爱妻断气，怀里却只抱来个啼哭的婴孩。十几年了，这孩子就是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拔不掉，碰不得，扔去荒院，不过是眼不见心不烦。
谢灵莹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直起身时神色平静，半点没被他的冷脸唬住：“伯父息怒。晚辈今日前来，不是为私怨，是想替伯父解一桩心头烦扰。”
“烦扰？”萧铭年嗤了一声，靠回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墨玉令牌——那是当年温知微亲手给他系的，“我看你是专程来替他说事的。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他的事，我不想管，也懒得管。”
萧宸渊站在谢灵莹身侧半步之后，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漠然。果然如此。萧铭年永远是这副样子，不愿提，不愿见，当他是滩烂泥，是见不得人的秽物。他等着看谢灵莹碰壁，看她是红着眼求情，还是气急败坏地争执。
可谢灵莹两样都没选。
她抬眸，语气平和，字字清晰，“伯父既然不愿管他的事、见了也心烦，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随我回昆天城游学。对外只说谢家念着世交旧情，邀故交子弟赴边城历练。人一走，眼不见心不烦，往后也没人敢再拿那些闲话、琐事来扰您清净。”
萧铭年眉峰只略略一松，半点缓和的神色也无，不过是这番话刚好戳中了他长久以来的心病。萧宸渊在府里多待一日，便时刻勾动他当年痛失发妻的旧痛；人摆在明面上，族中旁支、府里管事便总借着嫡子安置、份例定例的由头来跟前回禀絮叨，没完没了。若能把人远远送走，眼不见为净，倒能压下心底翻涌的厌弃，落个耳根清净。
可心底那股厌弃刚压下去分毫，转念又生出新的提防。
“说得轻巧。”萧铭年重重冷哼一声，腰背挺直，目光冷锐地钉在谢灵莹身上，“你把人带走，他日若是打着萧家的名头在外生事，或是混不下去了又摸回来，到时候免不了又要扯出一堆旧事缠上门——难不成还要我来替他收拾首尾？”
萧铭年打心里不想再与萧宸渊有任何瓜葛，他要的不仅仅是萧宸渊的离开，更是这个人从此从他的视线里、从萧府的干系里彻底消失，再也别借由任何由头，勾出当年那桩扎心的旧事。
萧宸渊指尖微蜷，眸底冷意更沉。他早知道自己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个甩不掉的累赘。每次亲耳听见，仍像被冰碴擦过。他侧眸扫了谢灵莹一眼，倒要看看她如何辩驳。
谢灵莹依旧站得端正，唇边只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伯父虑得是。既如此，我们便立下文书为凭。”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其一，游学期间，公子只以谢家世交子弟自居，不主动提及萧府内宅旧事，更不会借萧家名号谋私，旁人只当他是随我去边城求学；其二，昆天城离此相隔千里，求学非朝夕可成，短时日他绝不会无故折返，自然不会回来扰伯父清净；其三，此行内外诸事，全由谢家一力承当，纵有任何差池，也与萧府无涉。”
谢灵莹知道，萧铭年盼的是萧宸渊放弃身份、永不回府，可她却只字不提——她没这个资格替萧宸渊决定，更不可能折了他的底气、断了他的退路。说是约定，实则是给萧铭年递台阶，告诉他“人走了就不会来烦你”，却没把路彻底堵死。
萧铭年指节猛地收紧，墨玉令牌硌得指腹发疼，心底那股厌弃半点没消，反倒觉得这般约束还不够彻底。这般约定不过是权宜之计，说到底还是没把干系撇干净，只要这人还沾着萧家血脉的边，早晚都是个甩不开的麻烦。可转念一想，能先把人打发去千里之外的边城，总比留在眼前日日碍眼、时时勾得人想起旧事要强。
他沉吟片刻，又抛出最抵触的一桩事，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路引呢？你要我萧府给他开路引、盖公印，旁人见了自然知道是我萧家出来的人——我凭什么给他开这个脸面？”
这才是他最不肯松口的地方。给路引，等于明明白白认下这层父子干系，等于把他藏了十几年、碰都不愿碰的旧事，堂堂正正摆到明面上去。他宁肯这人悄无声息烂在荒院里，也不愿名正言顺给他个体面身份。
堂内静了片刻，沉水香的烟气缠着凉意漫开。萧宸渊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的冷意，心里只觉可笑又麻木。果然，连一纸通行路引，在这人眼里都是施舍不起的脸面。他没抬头，也没出声，只静静等着谢灵莹的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