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下。不是一座山，是一道山脉。山脊连绵不断，往南北两个方向延伸，望不到头。地图上标着一条翻山的路，红线从这里开始变粗，大概是提醒这一段最难走。
光头站在山脚下，仰头看了看山顶。“翻过去就到了？”
麦克盯着地图。“翻过去，再走一天。”
“一天能到？”
“地图上这么标的。”
光头没再问。他把地图还给麦克，第一个往上爬。山路比之前走过的都陡，石头也多，大的大，小的小，踩上去脚底打滑。麦克背着老鼠，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老鼠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也不动，呼吸轻得几乎没有。
“老鼠。”麦克喊了一声。
没应。
“老鼠！”他加大了声音。
“嗯。”声音很弱，但还在。
“别睡。”
“没睡。”
麦克继续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光头停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有人。”
麦克蹲下来，往下看。山脚下的路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不是走路，是跑。很快，越来越近。是军大衣。
“他们追上来了。”光头的声音很低。
麦克盯着那些黑点。五个，六个，七个。他们跑得很快，已经到山脚下了。领头的那个人停下来，抬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趴下。”麦克压低声音。
他们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老鼠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轻，但麦克怕他发出声音，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老鼠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从山下来的，是从山上。有人在往下走，不止一个。麦克透过石头的缝隙往外看。几个人影从山上下来，穿着便服，背着包。
“什么人？”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
“过路的。”下面有人回答。
“从哪儿来？”
“南边。”
上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南边封了。过不去。”
“我们要去省城。”
“省城也封了。进不去。”
下面的人没说话。脚步声停了。麦克屏住呼吸。他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人站在山路上，就在他们下面不远的地方。风把烟味吹上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走吧。”上面的人说。“别往北走了。往西，往东，都行。别往北。”
“为什么？”
“北边在打仗。”
下面的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开始往回走，越来越远。
麦克趴着没动。等了很久，等到风声盖住了一切，他才慢慢抬起头。山路上空荡荡的。他站起来，腿发软，靠着石头喘了几口气。
“北边在打仗。”光头的声音很轻。
麦克没说话。他把老鼠往上托了托，继续往上爬。
到了山顶，天已经暗了。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云层烧成一片暗红。山谷里起了雾，灰白色的，像一大团棉花糖，把下面的路都遮住了。光头站在山顶上，往北看。
“什么都看不见。”
“下去就知道了。”
他们往山下走。路比上山好走，但更滑。天越来越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几乎看不见路了。光头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光照着脚下的石头和泥土，一摇一晃的。
“休息吧。”麦克说。
他们在山腰上找到一块平地，四周有几棵松树，能挡风。光头去捡柴火，蛇在地上铺毯子。麦克把老鼠放下来，靠着树坐好。老鼠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麦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但呼吸很稳。
光头抱着柴火回来，生了火。火光照着松树的枝干，一跳一跳的。蛇坐在火边，抱着铁管，盯着火苗发呆。
“北边在打仗。”光头说。“我们还要去吗？”
麦克看着火。“不去北边，去哪儿？”
光头没说话。蛇抬起头。“往西呢？”
“西边是山。再往西是沙漠。去了也是死。”
“往东？”
“东边是海。去了也过不去。”
光头从口袋里掏出地图，摊在地上。手指沿着红线划到省城，停了。
“只有北边有人。”
麦克盯着地图上那片被红线圈起来的区域。省城。他没见过省城。他见过最大的城市就是入伍时的那个小城，之后就一直在监狱里。省城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
“明天到了再说。”他把地图叠起来，塞进口袋。
夜里，风大了。松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呜呜响。麦克坐在火边，没睡。他看着老鼠的脸，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蛇缩在毯子里，已经睡着了。光头靠在树上，闭着眼，但没睡。
“0742。”他喊了一声。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到了省城，也找不到活路。”
麦克看着火。火快灭了，只剩几根红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怕。但比在监狱里等死强。”
光头没再说话。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只剩一堆灰，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麦克把老鼠背起来，继续往山下走。越往下走，雾越大，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感觉踩。光头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被雾挡住，照不出多远。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雾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麦克眯起眼，往前看。山脚下是一片平原，一望无际，黄黄绿绿的，像一张巨大的毯子。平原上有一条公路，很宽，很直，一直延伸到天边。
公路上有车。不是军车，是民用车。小轿车、大货车、拖拉机，一辆接一辆，从南往北开。
光头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公路。
“到了。”
麦克把老鼠往上托了托，走出山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