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的塑料椅坐上去有点凉。

林北坐在靠墙的位置，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的汗已经把牛仔裤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身旁的苏小糖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搭在扶手边缘，裙摆的布料被她捻出几道细细的折痕。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大厅里人不多。一对年轻情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女孩子靠着男生的肩膀刷手机，男生手里攥着一个号码牌，一下一下地晃着。靠门口那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女人正在翻一本红色封面的册子，男人在旁边抱着胳膊打瞌睡。

电子屏上的号码跳了两下，还没有轮到他们。苏国栋站在大厅门口打电话，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空间里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字——“老张，帮我加个急……对，今天我女儿领证……行，谢了。”然后他挂了电话，走回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看起来比两个当事人还要轻松。

号码又跳了一下。林北的号码是B017，屏幕上显示的是B015。还有两位。

苏小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你有没有觉得……像是做梦？”

林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脸的线条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柔和，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平静，但林北注意到她握在膝上的手指在轻轻地来回摩挲。

“像。”他实话实说，“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觉得不太真实。”

苏小糖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我也是。”

电子屏跳到了B016。前面那对年轻情侣站起来，手牵着手走向窗口。男生的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翘起来，女孩子伸手替他按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他们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男生冲他笑了一下，那种陌生人之间因为同在办同一件事而自然流露出的好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

“B017，请到3号窗口办理。”

林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很小的一声。苏小糖也跟着站起来，她踌躇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近了半步，像是想要站得更近一点，又不知道该近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苏国栋在后面说了一句“去吧”，声音平稳，带着些许催促，但没有半点戏谑。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翻看面前的表格。她抬起头，目光在林北和苏小糖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表情没有什么起伏。

“身份证、户口本、照片。”

林北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材料，手心还在出汗，纸张的边缘被捏得微微皱起。苏小糖也把她的材料递了过去。中年女人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几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像是在确认什么人。

“婚前协议书有吗？”

“没有。”林北说。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那就不用了。签字吧。”她从窗口里推出两份表格，指了指右下角那一栏，“在这里签名字。按手印的地方在这里。”

林北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停了一下才落下。名字一笔一划，比平时写得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纸张的纤维里。苏小糖也签了，字迹小巧工整。签完字，她放下笔，看了看林北，又低头看了看表格上并排的两个签名，什么都没有说。

拍照室在走廊尽头。摄影师是个年轻的姑娘，留着齐肩短发，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看起来像是兼职的大学生。“来，两位坐这边。”她指了指一张红色的布景前的高脚凳。

林北坐下来，凳子有点高，脚尖勉强踩到地面。苏小糖坐在他旁边，坐上去的瞬间凳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响。摄影师从取景框里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再靠近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林北往左边挪了一下，苏小糖也往右边靠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料碰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紧贴着自己的，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

“好，看镜头。”摄影师说，“笑一下。”

苏小糖先笑了，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开心。林北看着镜头里的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微微弯着，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放松从眉梢透出来。

咔嚓。

“很好！再来一张——三、二、一。”

苏小糖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镜头定格的时候，她微微偏头，靠近了他一些，笑容里多了一点依赖，像是终于落定了什么摇摆许久的事。

他们拿到红本本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亮透了。阳光从民政局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在深棕色的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

林北翻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看到照片里的两个人肩靠着肩，嘴角都弯着，看起来既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他摸了一下照片的表面，指尖触到光面纸微凉的触感，那触感比想象中更实在一些。

苏国栋走过来，看了一眼结婚证，然后拍了一下林北的肩膀。那个动作不算重，但掌心落在肩头的力道稳稳当当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女婿，赵公子的事，你继续办。办完了，婚礼我来操办。”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别让我失望。”

林北把结婚证收进口袋：“苏叔叔放心，不会让您失望的。”

“还叫苏叔叔？”苏国栋挑了挑眉。

林北愣了一下，苏小糖在旁边推了他一下，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小声说：“爸。”

“爸。”林北喊了一声。

苏国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忍住笑意，但眼角的细纹还是出卖了他。他摆了摆手：“行了，走吧，我送你们回公司。”

从民政局出来之后，阳光已经完全亮透了，整条街道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林北坐在后座，苏小糖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苏国栋在前面开车，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像是在这个午后流淌得格外缓慢。

到了公司楼下，苏国栋没有下车。他摇下车窗，看了一眼林北：“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对了，下周你那个项目方案，再完善一下，我下周末要看。”

林北点了点头，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汇入主路的车流。等车影彻底不见了，他才和苏小糖一起转身朝大楼方向走，两人的脚步在午后的阳光里拖出斜长的影子。

进了大堂，苏小糖走到电梯前，抬手按了一下按钮，然后转过头来看林北。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安静而平常，像是已经默认了某种不需要再确认的默契。林北不知道她笑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看到她笑的时候，心里的某个角落也跟着松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他往后让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你先上，我坐下一趟。到了工位手机联系。”

苏小糖点了点头。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朝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无声的约定，然后那一道窄窄的缝隙就合拢了，电梯开始上行。

林北站在大厅里，等下一趟电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了模拟器。输入“在公司公布结婚”。

屏幕暗下去，模拟开始了。

画面里的林北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像是在等什么人。同事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来倒水，他举起手里的杯子，像是宣布什么重大消息一样开口：“跟大家说个事，我结婚了。老婆是苏小糖。”

空气凝固了一下。然后炸开了。

“什么？你跟苏小糖？”“她可是苏总的女儿啊！”“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北你藏得够深的！”

茶水间外，赵公子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他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冰冷。他走过来，没有看林北，只是看着那些同事：“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上班？”

人群散开了。赵公子转过身，看着林北，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林总监，你藏得不错。不过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画面快进。第二天，公司里的气氛完全变了。林北走到哪里，背后就有人在议论。以前的同事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茶水间里他走进去的时候，本来在聊天的人会立刻安静下来。周扒皮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里带着失望：“林北，你娶了苏总的女儿，为什么不提前跟公司说？你让我们怎么想？”

画面里的林北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画面定格。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束。模拟结果：被孤立，被怀疑动机不纯。社死率：85%。”

林北退出模拟，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了自己工位所在楼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看着镜面墙里自己的倒影——衬衫还穿着今天出门时穿的那件，领口有些皱，但那本红色的小本本沉甸甸地躺在内袋里。

隐婚。先不公开。等赵公子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电梯到了。他走进办公室，像往常一样走向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苏小糖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但她把一沓文件放在他桌角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

林北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嘴角动了动，没有抬头。

午休时间，茶水间。

林北正在倒水，王胖子端着保温杯溜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路过林北身边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林哥，你手机屏保怎么是红底照片？”王胖子眯着眼睛凑近了一些，像是在辨认什么。

林北还没来得及把手机翻过去，王胖子已经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捞了过去。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圆形，那个圆形的弧度还在持续扩大。

“卧——”他刚发出一个音节，林北已经一把把手机抢了回来，手掌按住了王胖子的嘴。

“你敢说出去，我就把你上次报销造假的事告诉财务。”林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胖子一个人能听见。

王胖子被他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快速地点了两下头。

林北松开了手。王胖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像是嘴里还含着那颗没咽下去的炸弹。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茶水间没有第三个人，然后凑近过来，声音小得几乎像气流在蹭着耳膜：“你……真领了？”

林北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王胖子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脸：“我缓缓。”

他靠着茶水间的台面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之后，才重新开口：“行，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林哥，恭喜。”

然后他消失在走廊里。

林北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握着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屏幕边缘，把那道红色的边沿映得格外明亮。他把手机翻过去放进口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他走回工位，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