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包不住火的。
林北一直知道这句话,但他没想到纸被戳破的那一天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捅破这层纸的人,会是他自己那个看起来靠不住、关键时刻更靠不住的好兄弟。
午休时间,几个同事围在王胖子工位旁边。他面前摊着一盒刚拆封的炸鸡,金黄酥脆的表皮上还凝着油光,旁边的薯条还在冒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品特有的焦香。王胖子伸手拿了一块鸡翅,刚咬了一口,隔壁部门的老张就凑了过来。
“胖子,我问你个事。”老张靠在隔板上,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听见,“林总监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看他老跟行政部小苏一起吃饭,好几次了。上周还看到他俩在楼下奶茶店坐着。”
王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嘴里还嚼着那口鸡翅,腮帮子鼓着。他想咽下去再回答,但旁边的小李已经接上了话:“我也看到了,就上周五晚上,他俩坐在角落,不知道聊什么,聊了好久。”
行政部的赵姐也凑了过来:“小苏那姑娘,平时不怎么跟男同事走得太近的,林总监倒是头一个。”
王胖子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端起桌上那杯水,灌了一大口,想借着喝水的动作蒙混过去。但老张没打算放过他,继续追问:“胖子,你跟林北关系最好,你肯定知道点什么吧?”
王胖子放下杯子,水还没完全咽下去,呛了一下:“咳咳咳……他……他们……”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北端着一个空杯子走过来,像是要去茶水间倒水。他看到一群人围在王胖子工位旁边,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开会?”
王胖子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他本来只是想说“他们就是普通同事”,但舌头在那短暂的一刹失去控制,脱口而出:“他们俩都领证了!”
整个茶水间的空气像是冻住了。
吸管从某人的奶茶杯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啃了一半的炸鸡翅悬在半空,沾着油的手指忘了放下。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北,像十几道探照灯同时聚拢到同一处。
林北站在走廊里,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杯子。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后背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落在身上。空气安静了几秒,像是被掐断了声音的源头。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进楼梯间,用力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头顶闪烁。林北靠在墙上,掏出手机,打开模拟器。
输入“否认结婚”。
屏幕暗下去,模拟开始了。
画面里的林北站在茶水间,面对着那些同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胖子瞎说的,我跟小苏就是普通同事。大家别乱传。”
同事们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半信半疑,有人哦了一声,有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头翻手机。苏小糖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听到林北的话,脚步停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转身走了。那一步很稳,但林北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落空了。
画面快进。第二天,苏小糖请假了。她的工位空着,电脑关着,连那盆多肉都被她带走了。林北给她发消息,她没有回。他去找她,她已经不在公司的宿舍里。
画面切到苏家。苏国栋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同事录下来的视频——林北在茶水间说“普通同事”的那一段。苏国栋看了两遍,关掉屏幕,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没担当。”他只有三个字。
然后他收回了所有支持。
画面定格。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束。模拟结果:被认为没担当,苏父收回支持,苏小糖离开。社死率:90%。”
林北退出模拟,把手机收起来。他对着楼梯间的墙壁站了几秒钟,然后拉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走回办公区。那些同事还没有散去,都在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他回到工位,坐下来,打开公司大群。
群里有几百号人,从老板到实习生都在里面。他点开输入框,编辑了一条消息,又删掉,又重新打了一遍,然后又删掉。这样重复了三次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
一个红包。两千块。红包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谢谢大家关心,我结婚了,老婆是行政部的苏小糖。改天请全公司喝喜酒。”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紧接着就是连续不断的震动——像是什么开关被碰了一下,整部手机都要被顶得弹起来。
第一条消息:“卧槽???”
第二条:“你什么时候?”
第三条:“林总监牛逼!”
第四条:“苏小糖是苏总的女儿吧?你们俩???”
第五条:“楼上说出了我的心声。”
第六条:“红包呢?我怎么抢不到?”
第七条:“抢到了!谢谢林总监!”
然后公司大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滚动起来,消息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卧槽”和“恭喜恭喜”交替出现,中间夹杂着表情包和刷屏的红包回复。
老张发了一条:“林总监你这波操作太突然了,我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赵姐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难怪你总往行政部跑。”
还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几周前他们俩在奶茶店被拍到的照片,下面跟了一串“原来如此”的回复。
苏小糖的回复出现在消息洪流的中段,只有两个字:“锤你。”然后跟了一个锤子表情包,小小的黄色卡通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着空气。
林北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又多看了一下。他正要锁屏,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只皱巴巴的咖啡杯。
周扒皮——现老板——“恭喜!晚上我请客,大家一起庆祝!”
三个感叹号,在这个人身上已经算是登峰造极的情绪表达。
林北把手机翻过去,靠在椅背上。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旁边,缩着肩膀,脸上的表情介于愧疚和兴奋之间:“林哥,你不会杀我吧?”
林北转过头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松弛。
“不会。”林北说,“但你欠我一顿两千块的饭。”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没问题!分期行不行?”
“不行。”
“那我明天开始带饭。”
“你带的那也叫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王胖子的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什么东西被戳破了之后终于能好好地笑出来。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细线。茶水间里那几个同事还在刷手机,有人在转发红包,有人在群里接龙祝贺。赵姐已经切好了水果端过来,老张在群里分享了他珍藏的表情包。
走廊尽头,苏小糖的工位上,那盆多肉还静静地放在桌角。她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叶片,然后拿起了手机。
群里的消息还在往上翻。她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林北发的那条消息,然后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晚上见。”
很短,但在消息洪流里,像一片落进河面的叶子,刚好被林北看到。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有些涩,但他没有皱眉头。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比他预想的早了一些,比他预想的顺利了一些,也比预想的更热闹了一些。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打开电脑,继续改那份已经改了无数遍的方案。
桌角那杯茶还冒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白气,像是某个正在收尾的故事里,还没写完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