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大会在集团总部的多功能厅举行。
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整个会场照得通明。前排坐满了集团各部门的负责人,后排是各个事业部的代表,走廊里还站着几个迟到的员工,手里拿着笔记本。主席台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份装订整齐的议程表。
林北坐在台下第二排,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是昨天晚上翻了好久才从衣柜里找出来的。袖口有些褶皱,但他熨了熨,看起来还算平整。旁边的座位上没有人——苏小糖坐在后排,那是她特意挑的位置,说要“从后面看”。
苏国栋走上台,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全场,然后低头翻了一页纸,声音平稳地开口。
“经集团研究决定,任命林北同志为集团副总裁,分管战略投资部。”
会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算特别热烈,但也不算敷衍,像是大家对这件事已经有所预期。
林北站起来,朝台上走过去。苏国栋把那份任命文件递给他,两人的手在交接的一瞬间短暂地碰了一下。苏国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林北站在话筒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纸上的字很正式——“兹任命林北同志为集团副总裁”——每一个字都很准确,像是被反复校对过的。
“谢谢集团和各位同事的信任。”他抬起头,声音不算大,但足够传到会场的每个角落,“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掌声又响了一次。
他走下台的时候,余光扫过后排。苏小糖坐在靠边的位置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看到他看过来,她用另一只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心——很小,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但林北看到了。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
散会之后,人群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有人过来跟林北握手,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客气地说“以后多关照”。林北一一回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就在他准备离开会场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那身影跑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前排的座椅,然后在林北面前猛地停下了——不,不是停下,是直接跪了下来。
扑通一声。
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多功能厅里格外清晰。还在往外走的人群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林北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那个人。
头发乱糟糟的,花白相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很多。脸上堆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急切、慌张、讨好——像是怕晚一秒就失去了最后一个机会。
正是前老板周扒皮。
“林总!”周扒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一只手紧紧抱着林北的小腿,像抱住一根快要断掉的浮木,“我以前对不起你!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我骂你,我让你加班,我——我都知道!但求你让我回公司吧!我什么都能干!打扫卫生都行!”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掏出手机想拍又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手,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像是在用目光进行某种无声的讨论。
林北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仰着,眼眶已经泛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能靠着膝盖抵着地面的重量来稳住呼吸。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模拟器弹出一行字:“检测到用户面临公开求情。是否模拟‘羞辱周扒皮’?是/否。”
他点了“是”。
模拟开始。
画面里的林北站在同样的位置,低头看着同样跪在地上的周扒皮。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多功能厅的人都能听见。
“你以前怎么对我的?让我通宵改PPT,扣我工资,抢我功劳——你现在来求我?滚!”
周扒皮的身子往后缩了一下,松开了手。旁边的同事面面相觑,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声议论。苏国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也微微锁了一下。
画面定格。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模拟结束。模拟结果:被认为心胸狭窄,格局不够。社死率:70%。”
林北退出模拟,把手机收起来。
他低头看着周扒皮,然后弯下腰。
他伸出手,扶着周扒皮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那动作不算快,但力气是稳的,像是在扶一个走路不稳的老人家站稳身子。
周扒皮被拉起来的时候,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站在原地,膝盖上还沾着一小片灰尘,眼神里带着惊讶和不敢置信的困惑。
然后林北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那拥抱不算长,但也不敷衍,像是一个沉默的回应,一个不需要再解释的信号。
“周哥,”林北松开他,退后半步,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没有您当年的PUA,就没有我的今天。主管的位子给您留着,明天就来上班。”
周扒皮站在原地,张着嘴,像是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找回声音。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先是脸皱了一下,然后肩头跟着抖动起来。那眼泪来得又快又急,顺着眼角往下滑,一路淌到下巴,在旧夹克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抬起袖子粗粗地擦了一下,又淌下来,又擦,像是停不下来似的。
“林总!”他的声音因为哽咽而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个字都要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
旁边的人有人转过头去,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清了清嗓子。王胖子站在人群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演技,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声音很小,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马上收住。周扒皮也听到了,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又擦了擦眼角,低低地吸着鼻子。
苏国栋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散场之后,人群终于陆陆续续离开了多功能厅。林北也走出了大门,穿过走廊,坐电梯上了顶楼。他的新办公室在二十八楼,一面大窗户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楼群像一排整齐的灰色剪影,天边浮着几片薄薄的云。
他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才拉开椅子坐下来。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摆着一盆绿萝,叶片上还挂着刚浇过水的细碎水珠。
他正要打开电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种震动很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以非正常的方式涌进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画面让他愣住了。
整个屏幕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像是被什么覆盖住了一样。上面有几行大字,一个字比一个字更大,像是有人把它们从屏幕深处用力推到了表面。
“反模拟次数:1024次。”
“开发者终极追杀令已下达。”
“您的账户将在24小时内被强制清除。”
“倒计时:24:00:00。”
林北盯着那行跳动的倒计时,窗外的天光从侧面照进来,他的侧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出棱角。数字还在不断地跳动,一秒,两秒,三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让那行倒计时自己亮着。然后他坐回椅子里,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城市的轮廓在光里清晰分明,像是被重新描过边一样。远处的楼顶上有一面旗子被风吹动,缓缓翻卷着,在无风的近处无法察觉的地方独自飘着。
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他不知道二十四个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开发者”是谁。但至少此刻,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窗外阳光正好,手机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
他伸手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停留了几秒。
“来吧。”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窗外的光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像一道安静的标尺,丈量着这个下午的某些注定无法平静的东西。
那些细碎的水珠还挂在绿萝叶片上,一滴水从叶尖滑落,落在桌面上,洇开很小一片深色印记,像是这个下午留下的某种未署名的签名。
倒计时还在继续。
24: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