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天黑得早,林北走出集团大楼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街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行人道上,又被路过的脚步碾进砖缝里。
他裹紧了外套,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在路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然后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不深,尽头是一栋上了年头的老居民楼,墙皮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一盏已经不亮了。他踩着台阶上楼,在五楼那扇掉漆的铁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份白天没看完的文件。他把包子和豆浆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掏出手机。
那行倒计时还在桌面上跳着。17:23:41。从下午到现在,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一大截。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模拟器的图标。屏幕亮起来,界面还是那个熟悉的灰白色背景,底部的输入框空着,光标在一闪一闪。他想着明天有个重要的战略会议需要发言,想提前模拟一下发言的效果和节奏,手指落下去,打了一行字:“明天董事会发言策略”。
按了确认键。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一下,然后突然熄灭了。
紧接着,整个屏幕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灰白色的背景裂开一道道细纹,像玻璃被敲了一锤。然后那些裂纹里涌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不是正常的信号雪花,而是一种带着颗粒感的、灰白色的噪点,像是老旧电视机在收不到信号时的状态。雪花在屏幕上翻滚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屏幕背面爬行。
林北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他下意识地想退出去,但手机像被钉在了那里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几秒钟后,雪花开始慢慢退去,像潮水落下。屏幕重新亮起来,但这一次弹出来的画面,完全不是他输入的指令。
那是一条乡间的土路。路两旁是稻田,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路的尽头有一栋两层的小楼,白色瓷砖的外墙,门前种着一棵桂花树。那是他老家的房子。
画面推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镜头,穿过院子,穿过半掩的木门,进入了客厅。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人躺在那里,身体蜷缩着,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是林北的母亲。
画面里的母亲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手在发抖,用尽全力够向茶几上那部老式的座机电话,手指刚触到听筒边缘,就无力地滑落下来。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在画面里越来越远,像是永远无法抵达一样。
林北猛地从画面中抽离出来。他的手指已经僵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要从胸腔里直接跳出来一样。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脊椎爬上来,凉飕飕地停在颈椎下方。
他用力握紧手机,指节发白。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划开了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儿子?咋了?这么晚打电话?”
那声音很平常,带着一点刚准备睡下的困意。背景音里还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是母亲常看的那个养生节目,主持人正讲着睡前不宜大量饮水。
林北握着手机,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能正常发出声音:“没事,妈,就是想你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你少操心我。”母亲在那头笑了,“你工作那么忙,早点休息,别老熬夜。”
林北又听她说了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慢慢断掉,安静了很久。胸口那股翻涌的凉意慢慢退去,被一种更实在的安定感代替了。但手指还是凉的。
他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是系统在吓他。但他还是又拿起手机,重新打开模拟器。
这一次,他输入了“明天董事会发言”。他需要确认,刚才的画面只是意外。
屏幕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又是雪花。比上次更密集,更猛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扯着屏幕的表面。电流声更响了,刺得他耳膜微微发胀。然后雪花退去,新的画面浮了出来。
一条城市街道。很熟悉,是他每天早上上班都会经过的那条路。街角有一家星巴克,门口放着几张铁艺桌椅。人行道上的地砖是浅灰色的,昨晚下过雨,地面还泛着湿润的暗光。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口等红灯。
然后是撞击。
一辆灰色的车从侧面冲过来,速度很快,像是根本没有看到红灯。白色的车被横着撞了出去,车身翻滚了一圈,车门凹陷,玻璃碎裂。碎片飞溅出去,落在人行道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镜头推进,穿过变形的车门,穿过破碎的玻璃。驾驶座上,一个年轻女人歪着头靠在气囊上,额角有血,嘴角也有血,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
是苏小糖。
林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指间滑出去。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胸腔里空了一拍,连呼吸都停了半秒。然后他用还在发抖的手指,拨通了苏小糖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每一声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喂?”苏小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老公?干嘛呢,我正敷面膜呢。”
林北听着她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他胸口那个松动的位置重新灌入了一股暖流。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嗓子有点干涩。
“没事。”他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她极轻的笑意:“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是不是又加班加傻了?”
“没有。早点休息。”
“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
林北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屋顶投下一道细细的橙色线条。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平复下来了,但胸口还有一些残存的凉意,正一点一点地散去。
他低头看着屏幕。倒计时还在跳,但他注意到那个模拟器的界面,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对话框。没有选项。没有输入框。屏幕中央只有一行白色的字,字体和平时不同,更细更冷,像是手写体被扫描之后放大了。
“明天当众辞职。把副总裁位置让给王胖子。”
林北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坏建议。
非常明显的坏建议。
他伸手长按那个骷髅头图标,屏幕弹出卸载确认框,他的拇指落到“确认”上,还没来得及压下,屏幕突然自己熄灭了。紧接着,它又自己亮了起来。一行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从屏幕中央浮现出来,像是有人在屏幕的背面用指尖慢慢地划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到玻璃表面。
“放弃‘逆模拟’行为。停止反向操作。否则你的现实将被我们覆盖。”
林北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小簇不会晃动的火苗。他的拇指从确认键上移开,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对着屏幕,低声问了一句:“你们到底是谁?”
手机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那行字消失了,新的文字缓缓浮现出来:
“开发者。倒计时:18小时。”
林北看着那行字,没有再问。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还醒着,远处的霓虹灯在一片深蓝的底色上静静地变换着颜色,几栋住宅楼里还有稀疏的窗亮着灯,不知道是加班忘了关的人,还是像他一样,正在面对着某些无法跳过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已经不再变化的文字。
“开发者。”
他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秋天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掀动桌上文件的一角,纸张轻轻响了一声。楼下的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
他坐下来,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侧脸的轮廓随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沉入模糊之中,像正在被铅笔一笔一笔擦去的素描。
深夜的城市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墙面后邻居家电视隐约传来的节目声响。
窗外最后一片微光也熄灭了。
倒计时还在走,不为任何人停留。
18:00:00。